苏清鸢看着齐长风那副近乎执拗的模样,嘴角撇了撇,没再多说什么。
在她看来,这家伙分明是赶着去送命——同是无妄境,她早已领悟剑之意境,凭此硬撼过锁空境强者,而齐长风这空有境界的家伙,连心境都稳不住,去魔渊跟抱着柴火闯火场没两样。
“随你便。”
她拍了拍手上的饭粒,站起身,火红的衣摆在风里扫过,像道燃着的光,“三日后卯时山门口集合,迟到不等。”
说完,不等齐长风回应,便转身掠出院子,足尖点过回廊的刹那,身影已在数十步外,只留下淡淡的硝烟气——那是她意境自带的气息。
师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齐长风,终是叹了口气:“清鸢性子烈,却心细,有她照拂,你且收敛些性子。”
说罢也转身离开,临走时指尖在院门上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符文隐入木中,“这是警戒符,收拾东西时若有异动,它会示警。”
院子里只剩齐长风一人。
他慢慢收拾起碗筷,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才的热闹像是一场幻觉,散去后只余下满院桂香,和他心里沉甸甸的重量。
他回房翻出个旧布包,把清心玉贴身藏好,又将几件换洗衣物叠整齐塞进去。
最后,他拿起“无妄”剑,剑身在窗棂透进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剑柄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那是江子诚当年手把手教他刻下的。
“护佑苍生……”齐长风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自嘲地笑了。
当年在星辰剑宗,江子诚总爱趴在灶房的窗台上,跟他讲剑修的责任:“等我们变强了,就去斩尽妖魔,让溪边的娃娃们夜里睡觉都不用关门。”
那时他握着锈菜刀,信誓旦旦地应着,觉得只要肯练,总有一天能做到。
可如今呢?
他握着曾属于江子诚的剑,顶着无妄境的修为,却连护住自己都勉强。
方才苏清鸢转身时那一闪而逝的意境威压,像座山压在他心头——原来同境界的差距,竟能如此悬殊。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境界数字的堆砌。
是苏清鸢那种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之力的从容,是凌虚子轻描淡写间便能定下乾坤的沉稳,而他,不过是个靠着剑气和顿悟硬撑起来的空架子。
护佑苍生?
连江子诚都护不住的人,说这话简直可笑。
齐长风将布包甩到肩上,手按在“无妄”剑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可那又如何?
总不能因为遥远,就停下脚步。总不能因为弱小,就把剑丢掉。
他推开院门,夕阳正沉在西山背后,把天际染成一片熔金。
山风穿过山谷,带着远处城镇的喧嚣,那是他想护佑的“苍生”,是江子诚用命守住的人间烟火。
“哪怕现在可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总有一天,要让这可笑,变成真的。”
话音落下,他抬步走出院子,背影在余晖里被拉得很长,握着剑柄的手却稳得很。
三日后的魔渊之行,或许是险地,或许是绝境,但对他而言,更是必须迈出的一步——不光是为了查清江子诚的死因,更是为了弄明白,自己这空有其表的“无妄境”,到底能握住多少东西。
夜色渐浓,归尘院的灯亮了一夜。
没人知道齐长风在里面做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清晨,有弟子路过时,闻到院子里飘出淡淡的药香,还夹杂着剑穗碰撞的轻响。
第二天的晨光刚漫过院墙,齐长风就醒了。
窗外的桂树被风拂得沙沙响,他起身推开房门,看着院子里落了层薄霜的青石小径,忽然想起在溪村时,每天清晨都要扫落叶。
那时江子诚总爱抱着剑靠在门框上看,笑他“比老黄牛还勤快”。
如今没了落叶可扫,齐长风便找来抹布,蹲在灶房门口擦铁锅。
无妄境的灵力流转间,污渍眨眼就被抹去,可他偏要用最笨的法子,一点点蹭掉锅底的炭黑——指尖触到铁器的凉意,听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心里才踏实。
凌虚子没派人来,整个归尘院安静得很。他这身份确实尴尬:说是亲传弟子,却没行过拜师礼;说是内门弟子,连宗门的制式衣衫都没领;杂役弟子的活计轮不到他,内门的修行课又没人通知。
“倒像只被圈养的闲人。”
齐长风自嘲地笑了笑,索性把院子里的草药重新捆扎好,又给晚菊浇了水,折腾到日头偏中,才想起该做午饭了。
刚把糖醋鱼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苏清鸢的声音:“新师弟,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红色身影旋风似的闯进来,不等齐长风开口,已经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烫得直吸气,却含混道:“比昨天的青椒炒肉强!”
齐长风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懒得计较,默默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米饭。
接下来的两天,苏清鸢像是认准了他的灶房,每日午时准时报到。
有时是带着一捆刚采的野菜,有时是空着手就来,边吃边絮叨宗门的琐事——哪个长老的丹炉炸了,哪个弟子又在练剑时劈坏了石阶,说到兴头上,还会拔剑演示两下,火红的剑气擦着齐长风的耳根飞过,惊得他手里的筷子都抖了抖。
“你这心境也太不稳了。”苏清鸢收剑回鞘,挑眉看他,“不过是道剑气,至于吓成这样?”
齐长风没理她,默默把碗里的鱼腹肉挑出来——那是江子诚生前最爱吃的部位,如今没人抢了,倒显得空落落的。
苏清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收敛了玩笑神色:“你总在想心事?”
齐长风抬眼,对上她清亮的目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齐长风正在揉面——想做些干粮路上吃,忽然听到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齐长风!开门!”是苏清鸢的声音,带着些急促。
他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开门见苏清鸢背着个硕大的行囊,火红的衣摆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外面赶来。
“你怎么这么早?”齐长风有些诧异,离约定的卯时还有一个时辰。
“早?再晚就赶不上了!”苏清鸢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灶房走,“赶紧的,早饭提前吃,吃完就出发。”
她指着灶台上温着的米粥:“我闻着香味了,快盛一碗,再拿两个你昨天烤的杂粮饼。”
齐长风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饼,含糊道:“魔渊那边传来消息,魔气波动比预想的厉害,再晚些怕是要封山了。”
“封山?”齐长风心头一紧。
“嗯,”苏清鸢喝了口粥,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据说昨晚有锁空境魔修闯入外围,被巡逻弟子拦下了。凌长老怕夜长梦多,让我们提前动身,赶在午时前到魔渊边缘汇合。”
她抹了把嘴,扛起行囊:“走了!别磨蹭,你的剑带着就行,其他东西我都备了。”
齐长风看着被她扫空的碗碟,又看了看案板上刚揉好的面团,忽然觉得这趟行程,恐怕比他想的还要仓促。
他抓起“无妄”剑,快步跟上苏清鸢的脚步,院门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山道上还没人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对了,”苏清鸢忽然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路上吃。”
齐长风接过来,触手温热,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和当年江子诚攥在手里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微微一颤,抬头时,苏清鸢已经走远了,火红的身影在晨光里像团跳动的火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齐长风握紧了油纸包,快步追了上去。
魔渊越来越近,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执念,或许很快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