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黎明降临,但对于周铭和赵倩两家而言,黑暗仿佛才刚刚开始。
周铭在被家人发现时,已经口吐白沫,意识模糊,身体间歇性地抽搐,送往医院后直接被推进了急救室。
医生初步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伴有癫痫样发作,病因不明,但其精神状态的彻底崩溃显而易见。
他偶尔在药物的作用下短暂清醒,便会发出非人的嚎叫,瞳孔涣散,只会反复念叨着“鬼……伞……她来了……”之类的破碎词语,对任何靠近的人都表现出极度的攻击性。周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与混乱之中。
而赵家的情况则更为“体面”,却也更加诡异。
赵倩没有像周铭那样出现剧烈的生理症状,但她醒来后,整个人就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拒绝开口说话,眼神空洞呆滞,对任何外界刺激都反应迟钝。
她将自己紧紧锁在房间里,拉上所有窗帘,蜷缩在角落,一旦有人试图靠近或拉开窗帘,便会引发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昂贵的玩偶和装饰被她砸得粉碎,房间里一片狼藉。
赵倩的父母,赵建国和王美琳,又惊又怒。他们试图询问女儿发生了什么,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请来的家庭医生检查后,除了心率过快、精神高度紧张外,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只能归结为“受了巨大惊吓”,建议寻求心理医生或……去看看“虚病”。
“一定是那个小贱人!那个叫烬言怜的怪胎!”王美琳保养得宜的脸上扭曲着愤怒和心痛,“小倩之前就说过,自从招惹了她之后就诸事不顺!昨天还好好的,一定是她用了什么邪术!”
赵建国脸色阴沉,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一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他比妻子更谨慎,没有立刻下定论,但女儿的异常和妻子的话,让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先别声张。”他沉声道,“我给张大师打个电话,请他来看看。另外,去查查那个烬言怜的底细。”
“还查什么底细!肯定是她搞的鬼!我要报警抓她!”王美琳尖声道。
“报警?用什么理由?说她用眼神吓坏了我们女儿?”赵建国烦躁地呵斥,“没有证据,警察只会觉得我们无理取闹!先按我说的做!”
赵家开始动用他们的资源和关系,一方面联系所谓的“大师”,一方面暗中调查烬言怜及其家庭背景。
……
学校这边,周铭的“突发恶疾”和赵倩的“请假休养”迅速成为了最热门的谈资。各种猜测和流言蜚语在校园里发酵。
“听说了吗?周铭疯了!在医院里打镇定剂都没用!”
“赵倩也请假了,好像是被吓的……”
“太邪门了,他们两个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还能招惹谁?你们忘了前几天……”
议论声中,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高一(三)班靠窗的那个位置。
烬言怜依旧平静。
她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神识却如同精密雷达,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猜疑和幸灾乐祸等各种情绪能量。
这些杂乱的能量,经过《阴阳煅魂录》的初步淬炼,也能化为一丝丝滋养她魂体的养料,虽然远不如阴煞之气纯粹,但聊胜于无。
她能感觉到,经过昨夜大规模催动“万民伞(仿)”,她的神识强度有了一丝明显的增长,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加敏锐。体内那缕灵力也粗壮了些许,运转起来更加流畅。
林薇课间时,偷偷看了烬言怜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小声问道:“烬言怜……赵倩她们……你没事吧?”
烬言怜转笔的动作停下,看向林薇,看到她眼中真切的担忧,而非试探或恐惧。她难得地给了个明确的回应:“我很好。”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她们如何,与我无关。”
林薇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烬言怜收回目光,心中无波无澜。
林薇的善意,如同一点微光,在她漫长的、充斥着黑暗与血腥的生命中,微不足道,但偶尔看看,也不碍眼。
下午放学时,烬言怜敏锐地察觉到,校门口附近多了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眼神却不时扫过学生人群的陌生男子。他们的气息与普通家长或路人不同,带着一种审视和目的性。
“赵家的动作倒是快。”烬言怜心中明了。她并不意外,也不惊慌。
在她动用那种程度的精神攻击时,就预料到可能会引起对方家庭的警觉。
只是没想到,赵家首先想到的不是报警,而是私下调查和寻找“大师”,这倒省了她不少麻烦。
她如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神情淡漠地走出校门。
在经过那几个男子身边时,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然而,在她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隐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弹,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近乎无形的噬魂丝分支,如同拥有生命的微生物,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那人的衣角内侧。
这并非攻击,只是一个标记,一个反向的“阴踪符”。
通过它,烬言怜可以大致感知到这些人的动向,甚至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赵家请来的那位“张大师”。
她很好奇,这个世界的“同行”,究竟有几分斤两。
回到家,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桂兰和烬国栋似乎也听说了学校的一些风声,看她的眼神更加惊惧,连表面的训斥和抱怨都没有了,仿佛她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烬言怜乐得如此。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首先感应了一下那缕噬魂丝分支的位置——它正随着那个男子移动,方向是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区,看来是回赵家复命了。
随后,她将注意力放在了那本异文古书拆出的书页上。
她取出一张,铺在桌上。又拿出了之前购买的朱砂和毛笔。
这一次,她并非绘制简单的符箓。
她要以这蕴含阴煞本源的书页为载体,以自身精纯的阴属性灵力混合朱砂为墨,炼制一件真正的、可持续使用的低阶法器——“惑心镜”的碎片。
她屏息凝神,指尖逼出一滴蕴含灵力的精血,滴入朱砂之中。
毛笔蘸取混合后的“灵墨”,落在冰凉的书页上。
笔走龙蛇,一道道繁复而古老的符文随着她的动作流淌而出,不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带着某种立体的、引动能量流转的道韵。
随着符文的勾勒,房间内的温度悄然下降,鬼魄灯自主悬浮而起,洒下幽幽青光,辅助稳定着炼制的能量波动。
噬魂丝在她周身环绕,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外界干扰。
这是一个精细而耗神的过程。
汗水从烬言怜的额角渗出,她的脸色逐渐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手腕稳如磐石。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书页猛地绽放出幽暗的光芒,上面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扰乱心神、放大内心欲望与恐惧的诡异气息。
“成了。”烬言怜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动,显然消耗极大。
她看着桌上那张已然大变样的书页,它现在更像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却映照不出具体影像的幽暗牌位。
这面“惑心镜(残)”虽然只是一次性书页炼制的碎片,威力有限,且使用次数受材质限制,但相较于之前的临时法器,已是天壤之别。
它无需大规模催动,只需靠近目标,便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其情绪,窥探其内心弱点,甚至在关键时刻引爆其心魔。
她小心地将“惑心镜(残)”收起,与其他书页一起存放。
炼制此物,让她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和符文的领悟更深了一层,神识也在消耗与恢复中得到了锤炼。
休息片刻后,她再次将心神投向那缕噬魂丝分支。
通过微弱的感应,她“看”到那个男子回到了赵家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
紧接着,一股不同于常人的能量波动出现在她的感知中——那气息中正平和,带着一丝淡淡的香火味,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张大师……来了么?”烬言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她就像一名耐心的猎手,安静地潜伏在暗处,看着猎物按照她预想的方向,一步步走向她布下的罗网。
夜色再次笼罩城市。
赵家的公寓内,一位穿着中式褂子、留着山羊胡、手持罗盘的中年男子——张大师,正皱着眉头在赵倩的房间外踱步。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房间内部。
“赵先生,赵太太,”张大师停下脚步,面色凝重,“贵千金的房间里,确实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晦之气。但奇怪的是,这股气息并非附着在她身上,而是如同无根之萍,正在快速消散。令媛更像是受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导致魂魄不稳,三灯晦暗。”
“阴晦之气?大师,那怎么办?能化解吗?是不是有人害我女儿?”王美琳急切地问道。
张大师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化解不难,我做法事驱散残留晦气,再为令媛佩戴一枚安魂符,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至于是否有人作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根据你们调查,那个叫烬言怜的女学生,家境普通,并无特殊背景。按理说,不应有此等手段。除非……”
“除非什么?”赵建国追问。
“除非,她背后另有高人,或者……机缘巧合,得了什么不干净的古物,被其中的邪灵寄居利用了。”张大师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待我明日去学校附近看看,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房间内,蜷缩在角落的赵倩,对门外的对话毫无反应。
但在她混乱的潜意识深处,烬言怜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眸,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而那面刚刚炼制成功的“惑心镜(残)”,正静静躺在烬言怜的房间里,等待着它的第一个“客人”。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猎人与猎物的游戏,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