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前言+第2章

第二章前言：

北地的风在跨雪山、渡大洋后于日西垂时现身，它每晚都会光顾这个营地，将虎旗吹得沙沙作响。士兵们诸多抱怨，也对，很少有人喜欢在大风天守夜，而谢临渊却是这个“很少人”。冷风正好能清晰他的思维，他也正巧有事要想，于是人与风达成了共识，他们要一起看到日升的景象。这是谢临渊少年时代在军营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很清楚这点，下次再见到虎旗时他的身高会高过父亲，力气也会大过这个营地中的许多许多人—如果到那时他们还活着的话。谢临渊舒展身体，他张开双臂正面感受着彻骨寒风，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座高耸的墙，和身后大营中的兄弟们挡住涛涛洪流，像个横过千军的胜利者般起牵着心爱女孩的手，一起回到家乡中去。

第二章：

谢临渊撑起食指将竹制车帘挑起一个角，阳光刚向冲进车窗便被他伸左手挡了下来，睡梦中的女孩子舔了舔唇，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梦，但想来这必不是个能让人舒适的安眠之地。坐木驴车真是苦了晚宁，谢临渊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黑麻布斗蓬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白皙的脖颈。窗外那灰驴子又啼了一声。

父亲原本为二人准备了皇家亲王的马车阵仗，车厢以上好枣木雕制，在日光照耀下会变为温润的琥珀光泽；鎏金纹饰遍布车顶车身蜿蜒如龙，中央镶嵌的翡翠在暮色中泛起一汪幽碧，宛如凝着深海的光；连随车侍从都身骑枣红骏马，那马鬃毛顺滑如缕，颈间璎珞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动身便发出细碎的清响。于是他们很快发现了问题—他们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沿途行人瞥见车徽与装饰，便立刻认出是星罗帝国的贵族来访，纷纷驻足，恭敬地向马车行礼。在出帝都行过一座城后楚晚宁终于忍无可忍，她从谢氏王府准备的钱袋里掏出一枚银魂币买下了这辆竹木混制马车，甚至连马都换成了驴。又以三枚铜魂币的价格买来了两件黑麻布斗篷，盖住两个人的华服。她就地遣散了皇家车队，连带着枣红骏马一起赶着各回各家。“这枚是我的啦”，楚晚宁最后掏出一枚金魂币放进自己的口袋，“这样全能的军师你要到哪去找！”

谢临渊笑看着她，只要晚宁乐意他怎样都行。这丫头从小被两大家族视为掌上明珠，吃穿用度自然是最上等，而她自己也喜欢各式华丽的玉饰金具。他明白晚宁此举是为防止他们因为太过招摇而被盯上，虽然一路上都有卫兵与暗卫随行，也没几个山匪胆敢劫持亲王车队，但当下这个战乱的年景，皇城到学院又要经过不少荒地山岭，这样招摇总归是有危险，谢临渊想，或许是三年前被噬魂殿劫持一事给晚宁留下了阴影。尽管楚伯苏姨总觉得晚宁是个不够成熟、需要有人引导照顾的小女孩，但他却认为在那一派星罗宗室子弟里楚晚宁最会审时度势。现在的她，无论在认识、眼界还是能力都能很好的保护自己。谢临渊为闪闪发光的心上人感到由衷自豪，同时也给自己定下目标，他希望楚晚宁在自己长枪能扫到的范围内能更任性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

暗卫换上布衣，装成乡野车夫的样子挥动缰绳，车轮辗过青石路，伴着轻缓的驴蹄声，驶进了清宴城的城关。

谢临渊与楚晚宁进到城中时已是日上三竿，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与糖葫芦那甜腻气息一并飘进车厢。楚晚宁刚刚醒过神来，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车窗框，玛瑙似的指甲在木头上磕出轻响，“还没到？早知道慕宁学院藏这么深，我就该让暗卫提前探好路，省得坐这破驴车晃得人头晕。”车帘被掀起一角，她眼尾扫过那些糖葫芦，语气稍出点不耐烦。

谢临渊坐在她的身旁，玄色锦袍下摆熨帖地铺着，指尖摩挲着随身携带的玉佩，那是幼时与楚家定亲时他亲手选料琢出来的，两个娃娃各落了一块，这约便算立下了。看着楚晚宁嘟起地唇角，谢临渊只感觉心间只股痒痒的笑意，可开口时他的声音却沉稳得像浸了山涧活水的玉：“快了，地图标着转过前面那条街就到。”他点起指尖轻叩了叩身侧的食盒，补充道，“你昨日路过东街，盯着那家桂花糕铺子看了三眼，方才路过时我便买了，温在食盒里。还是你爱吃的那种，少糖多桂花。”楚晚宁眼皮跳了跳，猛地别过脸去盯着竹帘子，像是要将它看出秀美风景般。她轻轻哼了声：“谁要吃那个，我是来报名的，又不是来逛吃的。”可耳根悄悄泛了层薄红，像被春日暖阳烘过，方才因驴车晃悠生的那点燥气，竟顺着那声“少糖多桂花”散了大半，连敲车窗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来。

“小王爷、少宗主”，暗卫的声音自驾驶位传来，这是他们特有的技巧—腹语，“到了学子密集的地方，已不便再行车，需要小王爷与少宗主步行前往报名了，多谢二位谅解。”谢临渊撩起门帘往外望去，果真如他所说，慕宁学院门口已经挤满了前来受试的少年人。他一手拎着食盒，一面伸出胳膊方便楚晚宁扶着下车。只是楚晚宁并没有这么做，她提着行囊蹦下车去，加入了那些少年的队伍。谢临渊无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紧紧护在身后。

桂花香甜还萦绕在鼻尖，楚晚宁回味着刚刚那人拎出食盒的一幕心里像是有只小墨龙横冲直撞着，她试着深呼吸让它安静下来，身后那人的食盒却维持着这味道不淡不散。楚晚宁提了一口气上来，她有些受不了和谢临渊这样沉默着，她想听听他的声音：“嗯……临渊你知道吧，阿夜他升上二年级了，他平时经常寄信给我说些学院里的事情景物呀，听说清宴城在新生日当夜有很多活动呢，他还邀请我一起去玩，当然前提是我们通过考核入学，啊这点完全不用担心啦，有我在我们肯定可以的，我罩着你呀！肯定没问题啦……”楚晚宁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可一句都没得到谢临渊的回应，她有些上火，正要转过头去看看为什么这家伙一声不吭……

身侧有几个背着行李的少年挤过来，脚步匆匆，差点撞到她肩头。谢临渊眼疾手快地挡在她与他们之间，手臂环绕般的护住楚晚宁，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点冰：“走路看着些。”那几个少年撇撇嘴，嘟囔着“急着报名呢”作出一副要发作的表情，可看到二人的楚楚衣官便没再说话，怕是惹上了哪个少爷小姐落不着好果子吃。谢临渊冷眼扫过少年，又看楚晚宁没事便作罢了。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块月白帕子，这是楚晚宁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物。他轻轻拂去她肩头沾上的灰尘：“别急，我去前头看看流程，如果觉得热可以在这儿等着，旁边有几棵树，树荫下会凉快点。我把食盒放在这里，想吃的话就先吃着。”他将楚晚宁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嗯，我先过去了，晚宁自己注意安全。”

谢临渊并非有意不回楚晚宁的话，只是当“阿夜”这两个字流入耳畔时便堵住了他耳与大脑间的通路。阿夜，楚曜，楚晚宁六岁时捡回家的孩子，他与她一同长大，日日道早安，夜夜道晚安，他们相见次数远比他这个平日生活在军营里的人多。谢临渊并不厌恶楚曜，却止不住的羡慕着，他明明和楚曜当着楚晚宁的面尚以弟兄友人相称，但当下又一点都不想在学院中见到这个人，他早就知道楚曜也在慕宁学院中，但这一年来与晚宁独处的时光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个人，开始擅自计划起了只属于他和晚宁的二人学院生活。说来讽刺，他用于幻想的素材甚至来自晚宁与楚曜的书信内容，每当晚宁收到一封信都会兴高采烈地念给自己听，他也努力过滤着写信来的男孩，只留下眼前的女孩子拿着信纸转圈起舞。

谢临渊摆摆手试图躯散这恼人的情绪，感情卡住了理智的运作，也许楚曜的存在确实能更好地照顾晚宁在学院中的学业生活，只是谢临渊希望这个人是自己，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和晚宁，只有自己和晚宁的夜游，只有自己和晚宁的放学路，只有自己和晚宁的人生后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能也不想限制晚宁与他人的交往……用那一张婚约可以吗？不行，晚宁不愿被束缚，晚宁不想的事自己决不会做……只是……喜欢，就是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心绪……

楚晚宁愣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混进人群里，玄色衣摆被风扬起，她摸着自己的肩头，仿佛那里还，留有谢临渊的温度，她的心上人总是这般温柔周全地顾着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什么玉器，但她很喜欢这样的谢临渊，如果他也喜欢这样的自己就太好了。“在他的心里我到底是因为要负起婚约责任而呵护小妹妹呀，还是能肩并肩、眼对眼站在一起的女孩子呢？”楚晚宁第一万次对着自己的心问出这个无声的问题。她悄悄从食盒里拿了块桂花糕，糕点软乎乎的，桂花香气钻进心底，她突然觉得这一路来都没什么难熬的，可以和他呆在一起，那些装作睡觉偷瞄他侧颜的时间还会有吗？会的吧，她楚晚宁总有让他谢临渊将自己视为女孩子说出“喜欢”的那天！

可现在呢？穿着锦袍的影子已经被没在了少年人中，楚晚宁垫起脚角却没再找到，于是她蹲了下去，盯看面前的食盒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桂花糕上，将它衬得像细碎的金子，楚晚宁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它们，“小妹妹、女孩子、小妹妹、女孩子、小妹妹、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