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寄《临江仙》——
雪压雁书传万户,春灯一点藏锋。
血痕和墨写残红。
旧仇犹未雪,新恨又重重。
影入双眸成烈焰,隔江谁听霜钟?
网罗虽密有疏空。
待看飞火处,照我斩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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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道,舟山雪战,大破狼山火炮,“雁翼”初捷,血诏合璧。是夜,北风未息,雪片如席,四十舟就外洋,连夜收整:补帆、换索、淬刃、晒册;更于旗舰残骸,得红衣炮十尊,火油二十桶,反为我用。书白、琴儿,就旗舰舱底,寻一静室,室虽半焦,而壁坚隔音,遂于灯下,并肩而坐,将两瓣断琴,以“盐硝胶”再烤再合,终成龙池无缝,惟留一线血痕,若赤丝横亘。琴儿以发为弦,就炉,烤去湿气,再以指血,补断轸,一夜调弦,至五更,琴竟成,就雪窗,试音,声虽沉,而韵愈老,若久病英雄,一咳即血,却咳亦成风。书白就琴尾,刻“雪舟”二字,以志此役;琴儿就龙池内,以簪刻“同穴”二字,旁添小字:“倘君先归,妾必随。”书白握其手,无言,惟觉十指冰凉,而掌心滚烫。
翌日,雪霁,日朗,众舟于外洋,列“雁阵”,扬“雁翼”大旗,就旗舰楼,设香案,将“秦震血诏”全文,抄于白绢,高悬桅端,令众舟头目,以次书名;不能书者,以血按指印。众欢声雷动,共推书白为“雁翼大都督”,琴儿为“监册圣女”,阮无量为“横海先锋”,就舰头,斩白马,祭天,祭海,祭秦公。祭毕,众议所向:或主北上攻崇明,或主西入长江,或主直捣临安。书白就香案,取“雪舟”琴,以剑背击之,声沉若钟,众皆肃静。乃曰:“崇明远,且坚;临安近,且脆;然网罗未破,徒取攻坚,非上策。莫若先破其网,使千里之罗,寸寸断,而后飞火直达,方是万全。”众问:“如何破网?”书白曰:“传‘雁书’于万户口,使天下知‘雁翼’再举,则官军投鼠忌器,网自乱。”众称善。遂于当日,就舟山,设“雁书坊”,以“盐硝胶”刷版,以血调墨,就白绢,印“血榜”万份,内书:秦震遗诏、三百六十五人姓氏、舟山初捷、郡主暴虐、横海冤狱,末附“凡我大晟遗民,愿揭榜者,皆可为雁”之语。又以“琴部”旧曲《雁来宾》,改词,使众水手,于沿海港口,传唱:
> 雁来宾兮,海天春;揭榜者兮,皆同仇。
焚我琴兮,燃我舟;旧仇不报,不甘休!
血榜与歌,随北风,自舟山,飘传四方:东至昌国,西至钱塘,南至台州,北至崇明,凡渔港、盐灶、村镇、驿亭,无不有“雁书”贴壁;更于深夜,有蒙面人,以血书“雁”字,泼城门,使州县皆惊。旬日之间,沿海三十七处口岸,处处揭榜,处处传唱;灶户罢煎,渔舟罢网,盐丁抗课,秀才投笔,皆曰“愿为雁”。官军虽派兵撕榜,而榜才撕,夜又贴;更于榜旁,添写“凡撕榜者,九族同诛”,使兵卒亦不敢近。郡主柳如烟,闻“雁书”四散,怒极,就临安都衙,命各州,于城门添“夜钟”——每更击钟,钟面书“雁”字,使更夫口呼:“揭榜者斩!”然呼未出口,更夫先被蒙面人割喉,血溅钟面,钟自鸣,而呼不传。民间遂称“雁字钟”,儿童歌曰:“钟面雁,更夫血,一夜春风,遍地雪。”郡主闻之,愈怒,遂颁严旨:凡家中藏“雁书”者,满门抄斩;凡唱《雁来宾》者,割舌;凡以血书“雁”字者,剥皮。旨出,而揭榜愈多,血书愈众,郡主之名,遂与“血榜”同臭,小儿夜啼,母辄吓曰:“柳如烟来!”啼即止。
书白闻之,于舟山,就“雪舟”琴,写新曲《雁书行》,使众舟,于海上,顺风高唱;更于每唱一遍,以血,书“柳”字,投于火,字随火起,随风飘,远远望之,若一点血星,飞入黑天。琴儿就名册,添“新附”一栏,凡来归者,书名按血印,旬日之内,竟添至一千八百人,倍于旧数。她十指旧创未合,新创又加,血染册页,厚若重茧,而眉间英气,日甚一日。阮无量笑曰:“郡主自张其网,而网眼,已为我控。”
然而,网虽渐破,而杀机亦近——官军为绝“雁书”,调狼山余炮,就沿海城垣,添“火炮榜”——凡贴榜之壁,先以炮轰,再抄家;又于要道,设“琴关”——凡负琴、携画、穿白袍者,立擒不赦;更派“雪柳营”暗探,混入渔港,专于夜,焚舟、毁榜、杀人。旬日之内,沿海血火再起,百姓被焚家者,数百户,而揭榜之势,仍不息。官与民,遂成鼎沸,而“雁翼”之旗,亦于鼎沸里,日日升高。
一日夜深,书白于旗舰,就灯下,展“雪舟”琴,以血为徽,安十三徽,徽成,就琴尾,再书“网破”二字;琴儿以名册,就灯下,添“新血”一栏。二人于血影灯痕里,四目相对,执手,而未言。忽闻舰外,水声“哗啦”,一尾小艇,黑夜中来,艇头,立一短衣人,负画筒,就灯下,朗呼:“雁书到!”书白出视,竟是杜画仙!自吴门一别,画仙被擒,囚于松江漕狱,今被“剑部”劫出,负伤而来,面颊瘦削,而双目更亮。就灯下,献上新画《郡主夜游图》后卷:图写柳如烟,夜坐都衙,张网捕雁,而网中雁,皆化火鸟,反烧其手,图左,题诗曰:
> 千丝网,千丝仇,雁影过,火难收。
借得江东三尺雪,照我人间一点愁!
书白就灯,览画大笑,以指血,于图尾,再添“火网”二字,道:“明日,以此火网,回赠郡主!”遂命人,将画高挂桅端,使顺风,飘入内陆;又于舰头,升“雁翼”新旗:旗白,绣赤雁一行,雁嘴,各衔一“火”字,于夜色里,远远望之,若一行火鸟,横天而飞。
旗升,火举,网破,而杀声亦随之——官军得“火网”图,怒极,遂于翌日清晨,发狼山火炮,就沿海,轰击渔港,毁屋焚舟,血火连三月;而“雁翼”之众,亦于血火里,日增,日聚,日强,终至一万二千,号“万雁”,誓以火还火。正是:
火网飞处,血雁横天;旧仇未雪,新恨又添。
欲知郡主亲征,与鸿白决战,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