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孤灯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府张灯结彩，准备祭灶。仆役们忙进忙出，空气里弥漫着糖瓜和香烛的味道。按照习俗，今晚要吃灶糖，要说吉利话，要祈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沈听澜和林栖梧坐在主厅，接受下人们的叩拜。他们并肩坐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近，显得恩爱；足够远，不至于真的碰到彼此。

「给少爷、少夫人请安。」

「愿少爷、少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吉祥话一套一套的，说的人机械，听的人也机械。沈听澜偶尔点头，林栖梧偶尔微笑，像两台精心调试过的傀儡。

祭灶仪式结束后，沈听澜以「要核对年货账目」为由去了书房。林栖梧则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眉毛画得弯弯的，嘴唇点了胭脂，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完美的沈家少夫人。

她抬起手，想擦掉嘴上的胭脂。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擦掉又如何呢？

擦掉了，她也还是沈家的少夫人，还是林栖梧，还是那个失去了苏挽歌的人。

她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缕头发——苏挽歌的头发。是很多年前，她闹着要给她梳头时，偷偷剪下来的。

头发用红绳系着，已经有些褪色了。

林栖梧把头发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挽歌，」她轻声说，「今天小年，该吃灶糖了。你最喜欢芝麻馅的，对不对？」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的鞭炮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少夫人，」是丫鬟的声音，「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栖梧迅速把头发包好，放回原处，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就来。」

沈母的房间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很旺。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她进来，示意她在旁边坐下。

「栖梧啊，」沈母开口，声音温和，「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劳母亲挂心，好多了。」

「那就好。」沈母打量着她，眼神里有种林栖梧看不懂的东西，「听澜最近……常去书房？」

林栖梧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年关事多，账目都要核对。」

「嗯，男人忙事业是好事。」沈母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你们成亲也快两年了，子嗣的事，也该上心了。」

来了。

林栖梧垂下眼睛：「是。」

「我知道，前阵子家里出了些事，你们心情不好。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沈母拍了拍她的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听澜他大哥了。女人啊，终究是要靠孩子傍身的。」

「儿媳明白。」

「明白就好。」沈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助孕的。每晚睡前服一粒。」

瓷瓶冰凉。

林栖梧握紧了它，指甲陷进掌心。

「谢谢母亲。」

「去吧，早点休息。」

从沈母房间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在风中微微摇晃。林栖梧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拐到了后花园。

园子里很静。冬天，花都谢了，只剩下些枯枝败叶。池塘结了薄冰，映着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走到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

打开，倒出一粒药丸。黑褐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盯着药丸看了很久。

然后，一扬手，把它扔进了池塘。

药丸在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住了。

林栖梧看着它，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

「孩子？」她自言自语，「和谁的孩子？和一个我从来不曾爱过、也永远不会爱上的人的孩子？」

「挽歌，」她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的哭泣。三、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