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衫泪尽

3.3.2 寒枝

林栖梧病了。

从苏挽歌走的那天起，她就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脉象平稳，气血充足，只是有些忧思过度。大夫开了安神的方子，但喝下去也没什么用。

她得的是心病。

白天，她依然是那个端庄得体的沈家少夫人。会料理家务，会接见管事，会在必要的场合陪着沈听澜出席。她甚至学会了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太热络也不会太冷淡的微笑。

但到了夜里，她就变了个人。

沈听澜不止一次在深夜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他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扇门。

还有苏挽歌。

那个总是低眉顺目、却会在无人处对她展露笑容的女子；那个会偷偷给她留点心、会在她受罚后默默为她揉膝盖的女子；那个在最后的时刻，跪在祠堂冰冷的地上，抬头看着她说「小姐，你要好好的」的女子。

她走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

沈家对外宣称苏挽歌「急病暴毙」，还给她办了场简单的葬礼——一口薄棺，几个仆役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林栖梧知道，苏挽歌没有死。

至少，不是那样死的。

那天晚上，苏挽歌来找她。月光很好，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苏挽歌穿了一身素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敷了淡淡的胭脂。

「小姐，」她跪下来，额头贴地，「挽歌来向您辞行。」

林栖梧去拉她：「你起来。你要去哪里？我让听澜安排——」

「哪里都不去。」苏挽歌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就在这里。」

「你……」

「小姐，您听我说。」苏挽歌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这事总要有个了结。巫蛊之事是冲着您和姑爷来的，但更是冲着卫先生去的。如果没有人认罪，他们会一直查下去，查到卫先生身上，查到您和姑爷真正的关系——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林栖梧浑身发冷：「所以你就——」

「我是最好的选择。」苏挽歌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一个侍女，嫉妒主子得宠，行了邪术——这个理由，他们信。我认了罪，这事就结了。您和姑爷安全了，卫先生也能走得远远的。用我一条命，换你们三个人的平安，值。」

「不值！」林栖梧几乎是在嘶吼，「挽歌，你听着，我不许——」

「小姐。」苏挽歌轻轻打断她，「您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栖梧愣住。

「那年您八岁，我十岁。您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我正好路过，给了您一块麦芽糖。」苏挽歌的眼神变得很温柔，「您一边哭一边吃糖的样子，我现在都记得。」

「后来您把我留在身边，说『这个姐姐好，我要她陪我』。从那以后，我就陪着您。陪您读书，陪您习武，陪您嫁到沈家……小姐，我陪了您十七年。」

「所以，」苏挽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请允许我，再为您做最后一件事。」

林栖梧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明天，我会去祠堂认罪。之后的事，您不要管，也不要问。就当……就当挽歌真的得急病死了。」苏挽歌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真实。

「小姐，」她轻声说，「若有来生，我不做您的影了。我要站在光里，和您并肩。」

门开了，又关上。

林栖梧瘫坐在地上，很久很久。

第二天，苏挽歌果然去了祠堂。她承认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人所为——因为嫉妒林栖梧与沈听澜「夫妻恩爱」，所以行了邪术，想要离间他们。证据确凿，她供认不讳。

沈家长辈震怒，当场就要动家法。是林栖梧冲进去，跪下来求情。

「父亲，母亲，挽歌跟了我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们……留她一个全尸。」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最后，苏挽歌被关进了柴房。当夜，柴房失火。等扑灭时，里面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意——作恶之人，遭了天谴。

只有林栖梧知道，那场火是苏挽歌自己放的。她在认罪前，已经服了毒。火烧起来时，她应该已经死了。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抹去了自己存在的一切痕迹。

也把林栖梧的一部分，永远地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