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舍身护花

2.4.2 无声诀别

第二日，天色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沈府后门。

苏挽歌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由沈听澜的心腹小厮观墨和一个信得过的郎中陪着，送上了马车。她依旧昏睡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林栖梧站在西院二楼的窗后，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她不能去送，甚至不能靠近。沈严派来的两个嬷嬷就守在院门口，像两尊门神，目光如炬。

马车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林栖梧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辆马车，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小姐……”春杏扶住她，眼圈通红。

林栖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扶着窗框，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床上还残留着苏挽歌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药味和血腥气。她躺上去，蜷缩起来，将自己埋进那微弱的、即将消散的气息里。

从今往后，这深宅大院里，再也没有那个会软软唤她“小姐”，会为她梳头，会给她唱江南小调的人了。

再也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听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点东西。”他将粥放在床边小几上。

林栖梧没动，只是问：“走了？”

“嗯，出城了。”沈听澜在她身边坐下，“观墨做事稳妥，郎中也靠得住，你放心。”

放心？她怎么能放心？苏挽歌伤得那么重，前路漫漫，吉凶未卜。而她，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什么也做不了。

“栖梧，”沈听澜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声音放得很柔，“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们现在必须振作。父亲的条件……”

“我知道。”林栖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诞下嫡子，解禁，然后继续做沈家端庄贤淑的少夫人，直到老死。”

沈听澜沉默。他知道这对林栖梧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比死亡更缓慢、更绝望的凌迟。

“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他试图寻找一丝希望。

“办法？”林栖梧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办法就是，我认命，你认命，我们都认命。然后在这牢笼里，演一辈子的戏，直到死。”

沈听澜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想起卫清弦，想起他那句“我累了”。他们都是一样的，都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挣扎，都快要被这沉沉的命运压垮。

“也许……”他艰难地开口，“未必是绝路。父亲只是要一个嫡子，一个‘证明’。只要有了孩子，你的禁足就能解，到时候……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林栖梧终于转过头看他，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沈听澜，你我都清楚，孩子一旦出生，就再也不可能‘转圜’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是将你我、将挽歌、将卫清弦，所有人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锁链。有了他，我们就真的……再也逃不掉了。”

沈听澜无言以对。她说的是事实，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所以，”林栖梧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从今天起，我就是沈家真正的少夫人了。我会为你生儿育女，会操持家务，会孝顺公婆……我会做好沈家需要我做的一切。”

她睁开眼，看着沈听澜，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沈听澜，我们……圆房吧。”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听在沈听澜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猛地站起身，像被烫到一般后退两步，震惊地看着她。

“栖梧，你……”

“我说，圆房。”林栖梧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得透明，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冰，“这是你父亲的条件，也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怎么，你不愿意？”

沈听澜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与他同床异梦大半年的陌生人，也是此刻与他同病相怜、共坠深渊的盟友。她的眼里没有羞涩，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说“我睡榻”时的干脆；想起她被关祠堂时挺直的背脊；想起她为了苏挽歌跪地哀求时眼中的火光。

她从来就不是一朵需要依附的菟丝花。她是林栖梧，是将门之女，是哪怕被折断翅膀、也要用尽最后力气撞向牢笼的鹰。

而此刻，这只鹰选择收起利爪，将自己驯化成一只金丝雀，只为换取另一只雏鸟活下去的机会。

沈听澜的心口一阵剧痛，为林栖梧，也为他自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

“知道。”林栖梧点头，“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我们都要把自己彻底卖掉，换一个看似安稳的未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冰封。

“但我没有选择了，沈听澜。挽歌也没有了。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听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同样冰冷的、认命的疲惫。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