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舍身护花

2.4.1 夜密谋

苏挽歌的伤在暗室里溃烂，高烧不止。

春杏偷偷请来的郎中隔着门缝望闻问切后，只留下一句“凶多吉少”和几包药粉。林栖梧将那药粉攥在掌心，几乎要捏碎。

沈听澜带来的消息更令人窒息——沈母已经决定，三日后将苏挽歌以“行巫蛊、害主家”的罪名送到官府。一旦进了官府，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罪名坐实便是死路一条。

“不能送官。”林栖梧站在祠堂的阴影里，声音像淬了冰，“送官就是让她去死。”

“我知道。”沈听澜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我找了父亲。”

林栖梧猛地抬头。

沈严，沈家的家主，朝堂上以刚正不阿闻名。他常年忙于公务，内宅之事向来由沈母王氏打理。他会插手吗？

“父亲连夜从京郊赶回来了。”沈听澜转过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他在书房，要见你。”

书房里，沈严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他年过五旬，鬓发已染霜，但腰背挺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怒自威。看见林栖梧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跪下。”

林栖梧依言跪下，背脊挺直。

“巫蛊之事，你可知罪？”沈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儿媳无罪。”林栖梧抬起头，直视着他，“挽歌亦无罪。那荷包确是挽歌之物，但定是有人盗取栽赃。公公明鉴，挽歌一个内宅丫鬟，从何得知听澜生辰八字？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东西埋于池边？此事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图一石二鸟，既除挽歌，又毁我名声，离间沈林两家！”

她语速很快，逻辑清晰，眼神毫不退避。这是她父亲林老将军教她的——越是绝境，越要镇定，越要抓住对手的软肋。

沈严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他确实收到了林老将军的密信。信中没有直接施压，只是“关切”地询问女儿近况，并隐约提及“小女自小由那丫鬟服侍，情同姐妹，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亲家多多教诲，莫要伤了和气”。

绵里藏针，妥妥的武将风格。

“你父亲的信，我看过了。”沈严缓缓开口，“林家的面子，沈家自然要给。但巫蛊之事，触及家规国法，若轻易放过，如何服众？沈家百年清誉，又将置于何地？”

林栖梧的心沉了沉。她知道，沈严在意的是“清誉”和“服众”，而非真相。

“儿媳愿以性命担保，挽歌绝未行巫蛊之事！”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若公公执意要罚，儿媳愿代她受一切刑罚。只求公公……留她一条性命。”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火星。

许久，沈严才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压了千斤重担。

“你是沈家的儿媳，林家的女儿。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可以不将她送官。”

林栖梧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是，”沈严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她必须离开沈家，永远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而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林栖梧心上。

“从今日起，禁足西院，无我准许，不得踏出半步。直至你为沈家诞下嫡子，证明你心向沈家，绝无异志。”

“嫡子”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林栖梧的耳朵里。她跪在地上，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抠进砖缝。为沈家诞下嫡子……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她必须和沈听澜成为真正的夫妻，意味着她必须背叛对苏挽歌的感情，意味着她将永远被锁死在这座黄金牢笼里，成为延续沈家血脉的工具。

“怎么？”沈严看着她煞白的脸，“你不愿？”

林栖梧的牙齿在打颤。她想起暗室里奄奄一息的苏挽歌，想起她背上溃烂的伤口，想起她说“小姐，我不怕”时眼中微弱的光。

她不能死。

只要她活着，哪怕远在天边，总有再见之日。

可若她死了……

“儿媳……”林栖梧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愿意。”

沈严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长辈的无奈。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蛾，“下去吧。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将那丫鬟送走。从此以后，她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

林栖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夜风很冷，吹在她脸上，像刀子。她一步一步走回西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推开房门时，春杏扑上来，哭着说挽歌姐姐又开始说胡话了。

她走到床边，苏挽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意识模糊，却还在喃喃：“小姐……快走……别管我……”

林栖梧握住她滚烫的手，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灼人。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怎么会不管你……”

这一夜，西院的灯一直亮着。

林栖梧打来冷水，一遍遍为苏挽歌擦拭身体降温。春杏熬了药，一点点喂她喝下。沈听澜在外间守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和风雨。

天快亮时，苏挽歌的烧终于退了一些，陷入沉睡。林栖梧瘫坐在脚踏上，靠着床沿，浑身脱力。

沈听澜走进来，将一件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他低声说，声音干涩，“明天一早，会有人送她去通州。我在通州有个故交，会安置她，让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林栖梧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攥着苏挽歌的手，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她伤得那么重……路上颠簸……”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郎中会随行。”沈听澜蹲下身，与她对视，眼中是同样的疲惫和决绝，“栖梧，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留在沈家，她只有死路一条。离开，至少能活。”

至少能活。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栖梧终于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