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 回院
二月十五,林栖梧被放出了静室。
来领她的是春杏和一个面生的嬷嬷。嬷嬷姓张,是沈母新派到西院的管事嬷嬷,板着脸,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少夫人受苦了。”张嬷嬷行了个礼,语气却没什么温度,“夫人吩咐,让少夫人回西院好生休养。从今往后,西院的一应事务,由老奴协助少夫人打理。”
林栖梧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协助是假,监视是真。沈母还是不放心她,派了人来盯着。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有劳嬷嬷。”
回西院的路上,春杏一路搀着她,小声在她耳边说:“小姐,您瘦了好多……回去我让厨房炖点补汤,好好补补。”
林栖梧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苏挽歌还没被放出来。沈母只说“暂时不动”,却没说什么时候放人。
回到西院,院里已经收拾过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她窗前那盆半枯的兰花都换了新的,开得正好。可这干净整齐里,透着一股刻意的、冰冷的味道,像一具精心修饰过的尸体。
“少夫人先歇着,”张嬷嬷站在门口,语气恭敬却疏离,“老奴去厨房看看午膳。”
等她走了,春杏才敢小声抱怨:“这个张嬷嬷,仗着是夫人派来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一来就指手画脚,说这个不合规矩,那个要改,烦死人了。”
林栖梧没接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寒料峭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沉闷的熏香味。她看着院子里那株刚抽新芽的桃树,轻声问:“挽歌那边……有消息吗?”
春杏摇摇头:“还在下人房关着。不过我问过送饭的婆子,说一日三餐都按时送,也没人为难她。”
林栖梧的心沉了沉。没人为难,不代表过得好。那间暗室,她待过三天,知道是什么滋味——冰冷,潮湿,绝望。
“春杏,”她转身,看着春杏,“你想办法,给挽歌送点厚被褥和吃的去。别让人看见。”
春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我晚上偷偷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嬷嬷端着一碗药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少夫人,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熬的安神汤,您趁热喝了,好好睡一觉。”
林栖梧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安神汤?怕是安眠汤吧。喝了就睡,睡了就省事,省得她“惹是生非”。
“放着吧,”她淡淡地说,“我等会儿喝。”
“夫人说了,要看着少夫人喝下去。”张嬷嬷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更坚持。
林栖梧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张嬷嬷,”她端起药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你是夫人派来的,我敬你三分。但你要记住,这里是西院,我是这里的主子。我要做什么,不做什么,还轮不到一个嬷嬷来指手画脚。”
张嬷嬷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少夫人误会了,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林栖梧将药碗重新放回托盘,“那你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身子已经好了,用不着喝药。若夫人不信,可以亲自来看。”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张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春杏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小姐,您刚才可真厉害。那个张嬷嬷,一看就不是善茬,您可得防着她点。”
林栖梧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
厉害?不过是强撑罢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喝药,吃饭,睡觉,甚至……和沈听澜“演戏”。
这戏,该怎么演呢?
她想起沈听澜说的“恩爱夫妻”——要牵手,要并肩,要相视而笑,要举案齐眉。可他们之间,除了那场荒唐的婚礼,除了这大半年“相敬如宾”的相处,还有什么?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要怎么演“恩爱”?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沈听澜。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黛青色比甲,玉冠束发,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看见他,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像一层无形的膜,将两人隔开。林栖梧没动,只是看着他。沈听澜也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过了很久,沈听澜才开口:“你……还好吗?”
“还好。”林栖梧答,声音平淡,“挽歌呢?”
“还在下人房,”沈听澜走到她对面坐下,“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打点过了,不会有人为难她。”
林栖梧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沈听澜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尽力了。
“母亲派了张嬷嬷过来,”沈听澜顿了顿,低声道,“她是母亲的心腹,眼睛毒,心思细。我们……得小心点。”
“我知道。”林栖梧说,“戏该怎么演,你说吧。”
沈听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平静和决绝,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同情,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从明天开始,”他说,声音很轻,“我会每天来你房里用早膳和晚膳。白天,我会陪你散步,看书,下棋。晚上……我会睡在外间的榻上。”
林栖梧的手指蜷了蜷。同房不同榻,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可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恩爱”了。
“好。”她点头,“还有呢?”
“还有,”沈听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我们……得有肢体接触。比如,散步时要牵手,看书时要并肩,下棋时……要有说有笑。”
林栖梧的心沉了沉。牵手,并肩,有说有笑。这些寻常夫妻再自然不过的事,对他们来说,却像一场酷刑。
“我明白。”她说,声音依旧平淡,“我会配合。”
沈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栖梧,”他说,“对不起。”
林栖梧摇摇头:“不用道歉。我们……是各取所需。”
沈听澜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苦涩。是啊,各取所需。他需要她演戏,保住沈家的名声;她需要他周旋,保住苏挽歌。
很公平,也很……悲哀。
“对了,”沈听澜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她,“这个,你戴着。”
林栖梧接过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的图案,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母亲给的,”沈听澜解释,“说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你戴着,母亲看了,会高兴。”
林栖梧明白了。这玉佩是个信号——告诉所有人,沈母认可了她这个儿媳,那些流言蜚语,也该适可而止了。
她将玉佩系在腰间,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这玉佩,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沈家少夫人”这个身份上,再也挣脱不了。
“还有这个,”沈听澜又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递给她,“是苏姑娘给你的。”
林栖梧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帕子,展开。帕子是细棉的,洗得发白,上面用极细的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梧桐花。绣工粗糙,针脚凌乱,可那朵花却栩栩如生,像在风中摇曳。
是苏挽歌绣的。她认得她的针脚。
帕子里还包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安好。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艰难的条件下写的。可这两个字,却像一束光,照进了林栖梧心里那片冰冷的黑暗。
挽歌还好。她还记得她。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林栖梧咬着唇,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谢谢。”她哑声道。
沈听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极力压抑的泪光,心头一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他知道,有些痛,只能自己扛;有些泪,只能自己咽。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我晚膳时再来。”
林栖梧点点头,没说话。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轻声说:
“栖梧,无论多难,我们……都要撑下去。”
林栖梧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林栖梧一个人。她握着那方帕子,靠在床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无息,却烫得心口发疼。
挽歌,再等等。
再等等,我一定能……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