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祠堂家法
2.1.1 流言
建安二年，二月二，龙抬头。
按理说，这是个好日子。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家家户户都要撒灰引龙、祭祀祈福。可沈府里的气氛，却比正月里的雪还要冷。
流言，是从腊月里就开始传的。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少夫人和林家带来的那个丫鬟，走得太近了。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连梳头更衣都不假手旁人。这不合规矩。沈家这样的大户，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哪有主子跟下人这般亲近的？
但那时候，还只是“不合规矩”。
到了正月里，元宵灯会过后，流言就变了味。
有人说，灯会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少夫人和那个叫苏挽歌的丫鬟，戴着面具，在人群里手拉着手，眼神黏糊得不像主仆，倒像……倒像什么？那人没敢说下去，可听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还有人说，沈家那位才高八斗的大少爷，娶了亲大半年了，却至今没跟少夫人圆房。夜里要么睡书房，要么在内室搭个榻，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比陌生人还客气。这叫什么夫妻？这叫什么天作之合？
更有人说，大少爷心里有人。是城南那个姓卫的乐师，一个寒门子弟，上不得台面的人。大少爷成亲前，常往城南跑，一待就是大半天。成亲后倒是去得少了，可魂儿，好像也丢了。
这些流言，像春天的野草，见风就长，在沈府的高墙大院里，悄无声息地蔓延。下人们交头接耳，眼神躲闪，看见西院的人，便立刻噤声，装作无事发生。可那闪烁的目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林栖梧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每日晨起，她依旧按时去给沈母请安，规规矩矩，一丝不乱。沈母的话，她恭恭敬敬地应着，从不反驳，从不争辩。回到西院，她料理内务，看书习字，偶尔抚琴——虽然琴艺平平，但沈听澜送她的那张琴，她日日擦拭，弦音倒也清越。
苏挽歌依旧在她身边，只是比从前更沉默了。低眉顺眼，谨言慎行，像个没有情绪的提线木偶。只有在夜深人静，两人独处时，她才会稍稍放松，靠在林栖梧身边，轻声说：“小姐，我不怕。只要能在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她说得轻，可林栖梧听得出那声音里的颤。她在怕，怕沈母的威压，怕流言蜚语，怕那个未知的、被强行安排的未来。
林栖梧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紧，像要把自己的力气传给她：“别怕，有我在。”
这话说了无数遍，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有她在，又能如何？她是沈家的儿媳，是困在这座牢笼里的金丝雀，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如何护得住苏挽歌？
可她不能露怯。一旦露怯，就全完了。
2.2.2 召见
二月初二这天，沈母王氏，终于发话了。
来传话的依旧是刘嬷嬷，脸色比上次更冷，语气也更硬：“夫人请少夫人去祠堂。立刻，马上。”
祠堂。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栖梧心里。沈家的祠堂，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是沈家最庄严、也最冰冷的地方。寻常女眷，若非年节祭祀，轻易不得入内。如今沈母让她去祠堂，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动家法了。
林栖梧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吧。”
她没带苏挽歌，只带了春杏。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挽歌站在廊下，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林栖梧朝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转身，跟着刘嬷嬷走了。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曲的修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祠堂在沈府最深处，独立的一个院落。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即便在春日里，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压抑。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幽幽地燃着，映出牌位上鎏金的字迹。沈母王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椅上，穿着深紫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沈听澜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神色平静。可那紧抿的唇，和放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除了他们，祠堂里还站着几位沈家的长辈——沈严的弟弟沈恪，沈母的娘家嫂子王氏，还有几位族里有头有脸的嬷嬷。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严厉，像在审判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林栖梧走进去，在祠堂中央跪下，行了大礼：“儿媳给母亲请安，给各位长辈请安。”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沈母没让她起来，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良久，才开口道：“栖梧，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栖梧抬起头：“儿媳不知，请母亲明示。”
“不知？”沈母笑了，笑意冰冷，“那我问你，你和身边那个叫苏挽歌的丫鬟，是什么关系？”
来了。终于来了。
林栖梧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回母亲，挽歌是我的贴身丫鬟，自幼跟着我，情分比旁人深厚些。”
“情分深厚？”沈母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深厚到可以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深厚到可以不顾尊卑，不分主仆？深厚到……可以让人在背后戳沈家的脊梁骨，说沈家的少夫人，有断袖分桃之癖？！”
最后四个字，像惊雷，在寂静的祠堂里炸开。
几位长辈的脸色都变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沈听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栖梧跪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脸色却白了几分。她抬起头，直视沈母，一字一句地说：“母亲明鉴，儿媳与挽歌，清清白白，绝无苟且。那些流言蜚语，纯属污蔑，是有人蓄意中伤，意图破坏沈家名声。”
“污蔑？”沈母冷笑，“空穴不来风！若无其事，何以招风？栖梧，你是将门之女，该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沈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儿媳不敢。”林栖梧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儿媳自嫁入沈家，谨守妇道，孝敬公婆，和睦妯娌，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母亲若不信，可以查证。”
“查证？”沈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查证？是查你夜里有没有跟丫鬟同榻而眠，还是查你白日里有没有跟她眉来眼去？栖梧，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不是查就能查清的。有些名声，一旦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林栖梧咬着唇，没说话。
她知道沈母的意思。流言这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就算她真的清清白白，可一旦被人传开了，就成了“事实”。沈家这样的门第，最重名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母亲，”一直沉默的沈听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栖梧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母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听澜，你也要替她说话？”
沈听澜垂着眼：“儿子只是觉得，此事尚无实据，不宜妄下定论。”
“尚无实据？”沈母的声音更冷了，“那你说，什么叫实据？非要捉奸在床，才算实据吗？听澜，你是沈家的嫡长子，该知道什么叫‘防微杜渐’！有些苗头，一旦起了，就要掐灭！否则，后患无穷！”
沈听澜不说话了。他知道母亲是对的。这世道就是这样，对女子苛刻，对她们这样的关系，更是零容忍。一旦有了风声，就必须“处理”，否则，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可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栖梧，看着她苍白的脸，挺直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护着谁，也知道她在怕什么。就像他自己，在护着城南那个人，也在怕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他们是一样的。都困在这座牢笼里，都守着心里那个不能言说的人，都戴着面具，演着一场名为“婚姻”的戏。
可戏，总有演不下去的时候。
“栖梧，”沈母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冰冷，“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那个苏挽歌，你是自己打发走，还是我替你打发？”
林栖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母亲，挽歌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搬弄是非的人！”
“冥顽不灵！”沈母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好！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心狠！刘嬷嬷！”
“老奴在。”刘嬷嬷上前一步。
“去，把那个苏挽歌带来！”沈母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把沈家的少夫人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
“是！”刘嬷嬷转身就要走。
“慢着！”林栖梧猛地站起身，拦在刘嬷嬷面前。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烧着一团火，那火炽热，决绝，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母亲，”她看着沈母，一字一句地说，“挽歌是我的人。要动她，先动我。”
“你！”沈母气得浑身发抖，“反了！真是反了！来人！给我按住她！”
几个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栖梧的胳膊。林栖梧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沈母，眼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母亲，”沈听澜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此事……可否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沈母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听澜，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替她说话？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你父亲在朝堂上，还怎么做人？！”
沈听澜哑口无言。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沈家的名声，他的前程，父亲在朝堂上的位置……这些，都比一个丫鬟重要，都比林栖梧的“情分”重要，甚至……都比他们心里那个人重要。
这世道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利害。
“带下去！”沈母摆摆手，语气疲惫又冰冷，“关进祠堂后面的静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是！”
嬷嬷们架着林栖梧，朝祠堂后面走去。林栖梧没有回头，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沈听澜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祠堂深处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又冷又疼。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彻底变了。第二节召见
二月初二这天，沈母王氏，终于发话了。
来传话的依旧是刘嬷嬷，脸色比上次更冷，语气也更硬：“夫人请少夫人去祠堂。立刻，马上。”
祠堂。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栖梧心里。沈家的祠堂，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是沈家最庄严、也最冰冷的地方。寻常女眷，若非年节祭祀，轻易不得入内。如今沈母让她去祠堂，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动家法了。
林栖梧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吧。”
她没带苏挽歌，只带了春杏。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挽歌站在廊下，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林栖梧朝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转身，跟着刘嬷嬷走了。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曲的修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祠堂在沈府最深处，独立的一个院落。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即便在春日里，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压抑。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幽幽地燃着，映出牌位上鎏金的字迹。沈母王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椅上，穿着深紫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沈听澜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神色平静。可那紧抿的唇，和放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除了他们，祠堂里还站着几位沈家的长辈——沈严的弟弟沈恪，沈母的娘家嫂子王氏，还有几位族里有头有脸的嬷嬷。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严厉，像在审判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林栖梧走进去，在祠堂中央跪下，行了大礼：“儿媳给母亲请安，给各位长辈请安。”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沈母没让她起来，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良久，才开口道：“栖梧，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栖梧抬起头：“儿媳不知，请母亲明示。”
“不知？”沈母笑了，笑意冰冷，“那我问你，你和身边那个叫苏挽歌的丫鬟，是什么关系？”
来了。终于来了。
林栖梧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回母亲，挽歌是我的贴身丫鬟，自幼跟着我，情分比旁人深厚些。”
“情分深厚？”沈母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深厚到可以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深厚到可以不顾尊卑，不分主仆？深厚到……可以让人在背后戳沈家的脊梁骨，说沈家的少夫人，有断袖分桃之癖？！”
最后四个字，像惊雷，在寂静的祠堂里炸开。
几位长辈的脸色都变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沈听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栖梧跪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脸色却白了几分。她抬起头，直视沈母，一字一句地说：“母亲明鉴，儿媳与挽歌，清清白白，绝无苟且。那些流言蜚语，纯属污蔑，是有人蓄意中伤，意图破坏沈家名声。”
“污蔑？”沈母冷笑，“空穴不来风！若无其事，何以招风？栖梧，你是将门之女，该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沈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儿媳不敢。”林栖梧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儿媳自嫁入沈家，谨守妇道，孝敬公婆，和睦妯娌，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母亲若不信，可以查证。”
“查证？”沈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查证？是查你夜里有没有跟丫鬟同榻而眠，还是查你白日里有没有跟她眉来眼去？栖梧，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不是查就能查清的。有些名声，一旦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林栖梧咬着唇，没说话。
她知道沈母的意思。流言这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就算她真的清清白白，可一旦被人传开了，就成了“事实”。沈家这样的门第，最重名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母亲，”一直沉默的沈听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栖梧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母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听澜，你也要替她说话？”
沈听澜垂着眼：“儿子只是觉得，此事尚无实据，不宜妄下定论。”
“尚无实据？”沈母的声音更冷了，“那你说，什么叫实据？非要捉奸在床，才算实据吗？听澜，你是沈家的嫡长子，该知道什么叫‘防微杜渐’！有些苗头，一旦起了，就要掐灭！否则，后患无穷！”
沈听澜不说话了。他知道母亲是对的。这世道就是这样，对女子苛刻，对她们这样的关系，更是零容忍。一旦有了风声，就必须“处理”，否则，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可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栖梧，看着她苍白的脸，挺直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护着谁，也知道她在怕什么。就像他自己，在护着城南那个人，也在怕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他们是一样的。都困在这座牢笼里，都守着心里那个不能言说的人，都戴着面具，演着一场名为“婚姻”的戏。
可戏，总有演不下去的时候。
“栖梧，”沈母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冰冷，“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那个苏挽歌，你是自己打发走，还是我替你打发？”
林栖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母亲，挽歌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搬弄是非的人！”
“冥顽不灵！”沈母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好！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心狠！刘嬷嬷！”
“老奴在。”刘嬷嬷上前一步。
“去，把那个苏挽歌带来！”沈母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把沈家的少夫人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
“是！”刘嬷嬷转身就要走。
“慢着！”林栖梧猛地站起身，拦在刘嬷嬷面前。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烧着一团火，那火炽热，决绝，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母亲，”她看着沈母，一字一句地说，“挽歌是我的人。要动她，先动我。”
“你！”沈母气得浑身发抖，“反了！真是反了！来人！给我按住她！”
几个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栖梧的胳膊。林栖梧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沈母，眼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母亲，”沈听澜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此事……可否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沈母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听澜，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替她说话？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你父亲在朝堂上，还怎么做人？！”
沈听澜哑口无言。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沈家的名声，他的前程，父亲在朝堂上的位置……这些，都比一个丫鬟重要，都比林栖梧的“情分”重要，甚至……都比他们心里那个人重要。
这世道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利害。
“带下去！”沈母摆摆手，语气疲惫又冰冷，“关进祠堂后面的静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是！”
嬷嬷们架着林栖梧，朝祠堂后面走去。林栖梧没有回头，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沈听澜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祠堂深处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又冷又疼。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彻底变了。第二节召见
二月初二这天，沈母王氏，终于发话了。
来传话的依旧是刘嬷嬷，脸色比上次更冷，语气也更硬：“夫人请少夫人去祠堂。立刻，马上。”
祠堂。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栖梧心里。沈家的祠堂，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是沈家最庄严、也最冰冷的地方。寻常女眷，若非年节祭祀，轻易不得入内。如今沈母让她去祠堂，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动家法了。
林栖梧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吧。”
她没带苏挽歌，只带了春杏。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挽歌站在廊下，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林栖梧朝她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转身，跟着刘嬷嬷走了。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曲的修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祠堂在沈府最深处，独立的一个院落。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即便在春日里，也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压抑。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幽幽地燃着，映出牌位上鎏金的字迹。沈母王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椅上，穿着深紫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沈听澜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神色平静。可那紧抿的唇，和放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除了他们，祠堂里还站着几位沈家的长辈——沈严的弟弟沈恪，沈母的娘家嫂子王氏，还有几位族里有头有脸的嬷嬷。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严厉，像在审判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林栖梧走进去，在祠堂中央跪下，行了大礼：“儿媳给母亲请安，给各位长辈请安。”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沈母没让她起来，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良久，才开口道：“栖梧，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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