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晨妆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挽歌就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沿,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小姐夜里给她盖的?她心里一暖,轻轻掀开毯子,站起身。
床帐还垂着,里面的人睡得正沉。苏挽歌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一夜的沉闷。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挽歌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准备洗漱的东西。铜盆、热水、帕子、青盐、牙刷……一样样备好,摆在盆架上。然后又去小厨房,端来早膳——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林栖梧爱吃的枣泥山药糕。
等她端着早膳回来时,林栖梧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
“小姐醒了?”苏挽歌放下托盘,走过去,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替她穿好另一只鞋。
“嗯。”林栖梧的声音有些哑,显然是没睡好。她抬眼看了看苏挽歌,见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心中一软,“昨夜……睡得可好?”
“好。”苏挽歌仰起脸,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晨光里带着露珠的花。
林栖梧看着她,心头那点阴霾稍稍散了些。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苏挽歌的脸颊:“去准备吧,一会儿还要去给母亲请安。”
“是。”苏挽歌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梳洗的东西。
两人像往常一样,一个梳洗,一个摆膳,动作默契,言语不多,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像一对相伴多年的老夫妻,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用过早膳,林栖梧坐在妆台前梳妆。今日要见沈母,妆容不能太艳,也不能太素,要端庄得体,恰到好处。苏挽歌站在她身后,替她绾发,插簪,贴花钿,动作娴熟,一丝不乱。
“小姐,”苏挽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姑爷会同去吗?”
林栖梧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应该会。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挽歌低下头,继续替她整理鬓发,“只是……只是觉得,小姐和姑爷站在一起,很般配。”
她说得很轻,可林栖梧听出了那话里的酸涩。她没说话,只是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珍珠耳珰,递给她:“戴这个。”
苏挽歌接过耳珰,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指尖触到耳垂,温热的,柔软的。林栖梧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挽歌。”林栖梧忽然握住她的手。
苏挽歌的手一颤,耳珰差点掉在地上。
“无论我和谁站在一起,”林栖梧看着镜中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特别的。”
苏挽歌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咬着唇,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心还是会痛。每次看见林栖梧和沈听澜站在一起,听见别人夸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可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她只是个丫鬟,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能留在林栖梧身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她不该,也不能奢求更多。
“好了,”林栖梧松开手,朝她笑了笑,“眼泪这么金贵,别轻易掉。快去收拾一下,该出门了。”
“嗯。”苏挽歌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转身去收拾东西。
林栖梧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苏挽歌在难过什么,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这世道像一座牢笼,她们都是笼中的鸟,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去。
梳妆妥当,林栖梧起身,走到门边。苏挽歌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要给沈母请安带的礼物——一盒上好的燕窝,一匣子新茶,还有她亲手绣的抹额。
“走吧。”林栖梧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西院。晨光正好,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庭院里的花草都沾着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晶莹的泪。
走到二门时,沈听澜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长袍,外罩黛青色比甲,玉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看见林栖梧,他微微颔首:“夫人。”
“夫君。”林栖梧也颔首回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两人并肩朝沈母的院子走去。苏挽歌捧着礼物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很轻,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沈听澜的贴身小厮观墨也跟在后面,同样低着头,目不斜视。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清晨的庭院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走到沈母院门口时,沈听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苏挽歌一眼。那目光很淡,很快,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可苏挽歌还是感觉到了,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沈听澜收回目光,对林栖梧说:“母亲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前几日得了一盆名贵的兰花,正高兴着。”
“是么?”林栖梧应了一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那正好,我也给母亲带了新茶,是父亲从南边捎来的,说是今年的头茬,最是清香。”
“夫人有心了。”沈听澜点点头,率先踏进院门。
林栖梧跟了进去。苏挽歌捧着礼物,刚要跟上,却被观墨轻轻拦了一下。
“苏姑娘,”观墨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少爷让您在外面等着就好,不必进去了。”
苏挽歌愣了愣,抬头看向沈听澜的背影。他已经走到廊下,正和迎出来的丫鬟说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却也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她明白了。沈听澜是故意的。他知道沈母不喜欢林栖梧带太多陪嫁丫鬟,尤其不喜欢苏挽歌——一个签了死契的、身份低微的丫鬟,却得林栖梧如此看重,这不合规矩,也容易惹人非议。
他是为了保护她,也是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的位置。
苏挽歌低下头,轻声应道:“是,我明白了。”
她退到院门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捧着礼物,静静地等着。晨风吹过,有些凉,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上,粉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很美,可这美不属于她。
她只是个旁观者,一个站在阴影里,看着别人在阳光下生活的、无关紧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