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夜话
戌时三刻,沈府西院的灯还亮着。
林栖梧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握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春夜的庭院里,月光如练,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晚风拂过,带来草木湿润的气息,也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
今夜沈府有宴,沈严宴请几位同僚。前院的喧哗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飘飘渺渺,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沈听澜在前院作陪,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了,独自留在西院。
丫鬟仆妇都被她打发下去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寂静,寂静让人容易胡思乱想,容易想不该想的人,不该想的事。
比如苏挽歌。
下午从林府回来,苏挽歌就一直躲着她。端茶递水时低着头,说话时垂着眼,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不敢看她。她知道苏挽歌在躲什么——躲上午在马车旁那个失控的拥抱,躲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躲那些不该存在的情愫。
可有些东西,越是躲,就越是清晰。像暗夜里滋生的苔藓,潮湿,绵密,悄无声息地爬满心墙。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栖梧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脚步声很轻,是熟悉的节奏——三步一顿,像在犹豫。然后是水盆放在架子上轻微碰撞的声音,接着是绞帕子的水声。
“小姐,”苏挽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该净面了。”
林栖梧放下书,转过身。苏挽歌端着铜盆站在那儿,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水绿色的衫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腕骨嶙峋,像一折就断。
“嗯。”林栖梧应了一声,走到盆架前。
苏挽歌绞了帕子递过来。帕子是细棉的,温热,带着皂角的清苦香气。林栖梧接过来,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驱散了脸上的倦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前院的宴,还要多久?”她问,声音闷在帕子里。
“听说还要一个时辰。”苏挽歌低声答,“姑爷让观墨传了话,说让小姐不必等,早些歇息。”
林栖梧“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知道沈听澜的意思——今夜他不会过来,她也不必“侍寝”。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新婚那夜定下的规矩,各不相扰。
可这默契能维持多久?沈家长辈的催促,外人的眼光,这世道对“子嗣”的执念……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小姐,”苏挽歌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头发……要梳开吗?”
林栖梧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散着头发。及腰的长发,乌黑如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平日里不喜丫鬟近身伺候,梳头的事多是苏挽歌在做。苏挽歌手巧,梳的发髻又牢固又好看,还会用桂花油,梳完了头发又顺又亮,带着淡淡的香。
“梳开吧。”她走到妆台前坐下。
苏挽歌走到她身后,拿起梳篦,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的手很轻,动作很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栖梧从镜中看着她。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可林栖梧看见了她紧抿的唇,看见了微微颤抖的指尖,看见了那些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挽歌。”林栖梧忽然开口。
苏挽歌的手指顿了顿:“嗯?”
“上午的事……”林栖梧顿了顿,声音很轻,“你别放在心上。”
她说的是上午在马车旁那个拥抱,那些失控的眼泪,那些不该说的话。
苏挽歌沉默片刻,继续梳头,动作却慢了下来。
“小姐,”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林栖梧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我在沈家,终究是个外人。”苏挽歌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个丫鬟,签了死契的丫鬟。小姐如今是沈家的少夫人,身份尊贵,我……我不该痴心妄想。”
“苏挽歌!”林栖梧猛地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腕。
苏挽歌的手一抖,梳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抬起头,看着林栖梧,眼圈瞬间红了。
“我说过,你不是外人。”林栖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苏挽歌,是我林栖梧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可小姐……”苏挽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林栖梧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我们这样,是不对的。这世道容不下,沈家容不下,所有人……都容不下。”
她说得对。林栖梧都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对她们这样的感情,更是视如洪水猛兽,是伤风败俗,是十恶不赦。一旦被人发现,等待她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可知道归知道,心却不受控制。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却还是义无反顾。
“挽歌,”林栖梧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烛光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镜中,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你怕吗?”
苏挽歌没说话,只是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衣料,烫得林栖梧心口发疼。
“怕。”苏挽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怕连累小姐,怕小姐因为我被人指摘,怕小姐……不要我。”
“傻瓜。”林栖梧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冰凉,“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小姐总有一天会……”苏挽歌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林栖梧是沈家的少夫人,迟早要履行“妻子”的义务,为沈家开枝散叶。到那时,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守着苏挽歌,守着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吗?
“挽歌,”林栖梧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想办法……让我们都能好好的。”
这话说得苍白,连她自己都不信。她能有什么办法?这世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只是网中一只小小的飞虫,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脱既定的命运。
可苏挽歌信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嗯,我信小姐。”
她说得认真,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暗夜里的星。林栖梧看着她,心口又酸又疼。苏挽歌总是这样,傻得让人心疼。明明知道前路渺茫,却还是愿意相信她,跟着她,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好了,”林栖梧转过身,替她擦干脸上的泪,“不哭了。去把地上的梳子捡起来,头发还没梳完呢。”
苏挽歌点点头,弯腰捡起梳子。梳齿断了两根,她小心地将断齿拔出来,又继续替林栖梧梳头。这次动作更轻,更柔,像在抚慰什么珍贵的东西。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那些喧哗属于另一个世界,与她们无关。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只有这份见不得光、却真实存在的情意。
“小姐,”苏挽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给你唱支曲子吧。”
“嗯?”林栖梧有些意外。苏挽歌会唱歌,她是知道的。小时候,苏挽歌的母亲是林府的家养伶人,唱得一口好曲。苏挽歌耳濡目染,也会一些。可她性子腼腆,从不在人前唱。
“是我娘从前常唱的,”苏挽歌低声说,“江南的小调,软软的,很好听。”
林栖梧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苏挽歌清了清嗓子,轻轻哼唱起来。声音不大,却婉转动人,像山间的清泉,泠泠淙淙,淌进人心底。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是很老的曲子,词也简单,可经她唱出来,却别有一番滋味。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又透着说不出的哀愁。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祈求什么。
林栖梧闭上眼,静静听着。烛光在眼皮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晕,苏挽歌的歌声在耳边萦绕,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什么沈家,什么规矩,什么世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这一刻,这个小小的房间,这首软糯的曲子,和身后这个唱着曲子的人。
歌唱完了,余音袅袅,在寂静的屋里荡开,久久不散。
苏挽歌放下梳子,轻声问:“小姐,好听吗?”
“好听。”林栖梧睁开眼,从镜中看着她,“以后常唱给我听。”
“嗯。”苏挽歌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头发梳好了,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苏挽歌又取了桂花油,在手心搓热了,轻轻抹在她发梢。淡淡的桂花香弥漫开来,和皂角的清苦气息混在一起,成了这春夜里独特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小姐,该歇了。”苏挽歌说。
“嗯。”林栖梧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苏挽歌替她掖好被角,又放下床帐,然后吹熄了桌上的烛台,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油灯。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影子。
“你也去歇着吧。”林栖梧说。
苏挽歌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她看着床帐里模糊的身影,咬了咬唇,忽然低声说:“小姐,我……我能在这儿陪您一会儿吗?”
林栖梧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合规矩,不合礼数,若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看着苏挽歌在昏暗光线里单薄的身影,听着她带着怯意和期待的声音,那句“不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一会儿。”苏挽歌又说,声音更低了,像怕被拒绝。
林栖梧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苏挽歌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下,背靠着床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林栖梧躺在帐子里,能感觉到苏挽歌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帐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小姐,”苏挽歌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轻轻的,“您说,天上真的有牛郎织女吗?”
林栖梧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也许有吧。”她轻声答。
“那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多可怜啊。”苏挽歌叹了口气,“可至少……他们还能见。比那些永远都见不到的人,好多了。”
林栖梧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世上有多少人,像她和苏挽歌这样,连相见都要躲躲藏藏,连相守都是一种奢望?牛郎织女至少还有鹊桥,还有一年一度的相会。而她们,连那点微薄的希望都没有。
“挽歌,”林栖梧翻了个身,面朝帐外。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苏挽歌侧脸的轮廓,柔和的,美好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想去哪?”
苏挽歌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听见她轻轻地说:“江南。”
“为什么是江南?”
“我娘说,江南水乡,四季如春,有看不完的花,吃不完的果子。春天的时候,桃花开满山,像粉色的云。夏天的时候,莲叶接天,荷花香得能醉人。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的。冬天……冬天也不冷,很少下雪,就算下,也是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她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向往,像在描述一个梦。一个遥远、美好,却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江南……”林栖梧喃喃重复。她也曾想过江南。想过那里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乌篷船,青石板路。可那也只是想想。她是将门之女,生在北方,长在北方,江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存在于书里和画里的、遥不可及的地方。
“小姐,”苏挽歌转过头,隔着帐子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您说,我们真的能去吗?”
林栖梧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期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能”,想说“总有一天我们能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睡吧,不早了。”
苏挽歌眼中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扬起一个笑:“嗯,小姐也早点睡。”
她说完,将头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林栖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帐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像上好的丝绸。
苏挽歌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只是将脸往她手的方向靠了靠,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林栖梧收回手,翻过身,面朝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浸湿了枕巾。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秋风中簌簌的叶子。
她知道,她给不了苏挽歌承诺,给不了她江南,给不了她自由,甚至连一个名分都给不了。她唯一能给的,只有这片刻的、偷来的温暖,和这句苍白无力的“睡吧”。
夜很深了。
远处前院的喧哗渐渐平息,丝竹管弦之声也停了。整个沈府都沉入梦中,只有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两个无法入眠的人,和她们无法言说的、苦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