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余音

翌日，晨光微熹。

沈听澜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女子的馨香。他坐起身，看见窗边的榻上，林栖梧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铜镜梳头。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锋利，反而有种难得的沉静。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醒了？”

“嗯。”沈听澜掀被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卯时三刻要去前厅敬茶。”林栖梧放下梳子，站起身，“我已经让丫鬟备好了热水，你梳洗一下，换身衣服。”

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昨夜那场荒诞的婚礼，那场无声的对峙，那压抑的哭泣，都只是一场梦。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有劳。”

两人各自梳洗，换了见长辈的正式衣裳。沈听澜是一身月白长袍，外罩黛青色比甲，玉冠束发，依旧是翩翩公子的模样。林栖梧则穿了件藕荷色的袄裙，外罩淡紫比甲，头发梳成妇人的发髻，戴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端庄得体。

丫鬟端来早饭，清粥小菜，几样点心。两人在桌边坐下，默默用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林栖梧忽然开口：“沈公子。”

“嗯？”

“往后在外人面前，我们需得扮好夫妻。”她夹了一筷子小菜，语气平静，“在人后，你我各不相扰，可好？”

沈听澜放下筷子，看着她：“正合我意。”

“那便说定了。”林栖梧也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我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若有做得不周之处，沈公子直言便是。”

“彼此。”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又陷入沉默。早饭用完，丫鬟进来收拾，又端来漱口的茶水。一切井井有条，规矩得让人窒息。

卯时三刻，两人准时出现在前厅。

沈家二老已经端坐上首，沈父沈严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沈母王氏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笑，目光却在林栖梧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沈听澜身上。

“给父亲、母亲请安。”沈听澜和林栖梧齐齐跪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双手奉上。

沈严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缓缓道：“既已成婚，便是大人了。往后要夫妻和睦，同心协力，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

“儿子谨记。”沈听澜垂首。

“儿媳谨记。”林栖梧跟着说。

沈严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勤俭持家”“孝敬长辈”的场面话，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倒是王氏拉着林栖梧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早点开枝散叶”“早日为沈家添丁进口”之类的。林栖梧垂着眼，一一应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那笑意是冷的，不达眼底。

从正厅出来，沈听澜要去书院，林栖梧则要去给各房长辈请安。两人在回廊下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走了几步，沈听澜忽然回头，看见林栖梧的背影。晨光里，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裳，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像一株不会弯腰的竹子。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那句“人这辈子，是不是总要辜负些什么”。

或许是吧。他想。

他辜负了卫清弦，她也辜负了苏挽歌。

这世上，多得是身不由己，多得是无可奈何。

“公子？”观墨在旁边轻声提醒。

沈听澜回过神，收回目光，转身，朝书院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林栖梧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在花园的拐角处，看见了跪在那里的苏挽歌。

她穿着那身水绿色的旧衫子，低着头，正在擦洗廊下的石阶。初春的早晨还很冷，她的手冻得通红，浸在冷水里，用力地擦着石阶上的污渍。

林栖梧的脚步顿住了。

跟着她的丫鬟婆子也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们先去那边等着。”林栖梧说，声音平静无波。

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开了。

林栖梧走到苏挽歌面前，停下。苏挽歌似乎察觉到了，擦洗的动作顿住，却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林栖梧说。

苏挽歌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林栖梧，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栖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蹲下身，拉过苏挽歌浸在冷水里的手，仔细地擦干。

她的手很凉，像冰块。

“天冷，别用冷水。”林栖梧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去找管家，就说我说的，以后你到我院子里伺候。”

苏挽歌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石阶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小姐……”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林栖梧抬手，用帕子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叫我夫人。”

苏挽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栖梧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等在不远处的丫鬟婆子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

疼。

可这疼让她清醒。

从今往后，她，是沈家的少夫人，是这场婚姻里必须扮演好的角色。

至于林栖梧是谁，苏挽歌又是谁，都不重要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而他们的命运，从昨夜起，已经被牢牢绑在了一起，绑在这繁华似锦、却又冰冷彻骨的深宅大院里。

弦已动，音已起。

这曲荒诞又无奈的人生，才奏响第一个音符。

第一章 表面鸳鸯

第一章表面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