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遇——
我醒来时,世界是一口倒扣的铁锅,黑得发青,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草屑像锈雪,从穹顶缝隙簌簌落下,落在脸上,凉得像死人的吻。
指尖先触到的是他——一截冷透的腕骨,锁链缠得死紧,像黑蛇咬住猎物。我吓得蜷回手,草堆却猛地掀起,漫天碎金般的尘土里,他半坐而起,发带断了,乌发泼在肩头像一帘夜。
我“你……你干嘛啊你……”
声音卡在喉咙,干涩得不像自己。铁笼外,风从石壁缝隙吹进来,带着地牢终年不散的潮气,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舔过锁骨。
他抬头,眸色深得像两枚被井水浸久的铜钱,警惕、戒备,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倦。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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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谈——
我张了张口,却先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撞得胸腔生疼。锁链随呼吸哗啦一声,像在替我回答:同囚之人,何必问来路。
我“你们人生中,经历的最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这问题太轻,轻得被铁笼一撞就碎。他却认真想了,眉间折出一道极细的川字,像雪地上被风吹远的刀痕。
?“人生中最感兴趣的事情么……”
他望向牢顶那线微光,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或许是在江湖中闯荡,寻找那传说中的秘境吧。”
“我也想去试试……”
我看见光尘在他睫毛上跳舞,一瞬,我竟看见少年鲜衣怒马的幻影——那是书里写的,罗子衿十五岁仗剑出蜀,踏遍江南烟雨,折过武林盟主的花,破过魔教地宫的阵,眼底盛着整个江湖的月光。转眼,幻影被铁链拽回,锁环磨过他腕骨,红得刺目。
?“不过,这只是我少年时的梦想罢了。”
他低头,掌心摊开,像要接住什么,却只接住一片黑暗。锁链脆响,梦被击得粉碎。
?“如今被困于此,这些梦想也只能化作泡影了。”
我忽然难过,为那泡影,也为自己——穿书、炮灰、无系统、无金手指,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却妄想救一个注定横死的反派。
?“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我答不出,只能沉默。 牢顶的水珠落下,滴答,像替谁数命。罗子衿不再追问,目光穿过我,落在很远的地方,那里也许有江湖、有秘境、有再也回不去的灯火,有他年少时倚马斜桥的长安。
?“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吧。”
故事?我暗暗苦笑,我的故事只剩两行:穿书,等死。
我“你后悔吗?”
三个字突兀地蹦出来,连自己都吓一跳。他却愣住,像被雪粒击中眉心,随后轻轻摇头。
?“做什么事都不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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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归——
声音极淡,却带着铁锈也销不掉的倔强。我忽而伸手,从腰间摸出那枚玉佩——温润、透青,刻着“子衿”二字,像两粒被岁月磨亮的星。
我递给他。锁链短,我倾身,腕骨相触,冰凉与冰凉撞出细微火花。
?“这玉佩……似乎很珍贵吧?为何要送给我?”
我“上面写着子衿。它该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
指尖相触的一瞬,我听见自己心跳再次失速,像雪夜疾驰的马蹄。他仔细端详,指腹掠过刻痕,呼吸忽然颤得厉害。
?“你……为何会有这玉佩?”
我“很重要吗?”
我反问,声音轻得像替他挡风,却挡不住宿命。牢顶一线天光斜落,把他睫毛照得透亮,那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一场无声的雪。
?“很重要……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原来他认得出。我竟松一口气,又猛地窒息——遗物,唯一,多残忍的字眼。
我“原来你看出来了。”
我听见自己笑,声音却像雪落铜镜,轻得发脆。罗子衿攥紧玉佩,指节泛白,铁链被拉得笔直,仿佛再用力就能挣断,却终究只能勒进血肉。
?“这玉佩我自幼便有印象,你……究竟是谁?”
我“不记得了吗?”
我抬眼,第一次放任哀伤涌出。
我“我听说人死前都会把心爱之物赠予他人。”
雪粒从无形的穹顶落下,落在睫毛,化成水,像替谁哭。他整个人僵住,唇色褪得比墙灰还淡。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好好保管。”
我把玉佩按进他掌心,替他合上指节,那手冷得像一截新凿的玉。
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说完,我闭眼。黑暗涌上来,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我知道,明日的守卫,会带着冰冷的刀。我也知道,罗子衿的命运,不会因我这只蝴蝶而改变。
最后一瞬,我听见铁链剧震,听见他喊我,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再也触不到我。
我死了,像雪落进火里,无声无息。
意识飘起,看见他抱着我,跪坐在枯草与铁链之间,泪水砸在玉佩上,砸出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那花稍纵即逝,像灯火阑珊处,无人看见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