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灵,你醒了?”
安含灵睁开眼,看见榻边坐着一个消瘦的妇人。
那张脸,和夜宸有几分相似。
他没有报自己名字,他娘就知道了,看来夜宸没少提自己。
知道心上人的行为,他由衷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但一想起在阴司见夜宸最后一眼,是对他温柔的眼神,想到这里,心头揪痛。
他眼眶一红,猛地坐起来:“娘……夜宸真的没跟着回来吗?”
妇人的手颤了颤。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安含灵愣在那里。
他想起那道金光,那扇合拢的门,夜宸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像是在说:别等我。
可他怎么能不等?
他等了他三年。等他从死人变成魂魄,等他从魂魄变成人。
他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可他又走了。
眼泪无声滑落。
妇人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哭出来好受些。”
安含灵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妇人抱着他,自己也流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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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
安含灵抬起头,眼睛红肿。
“娘,您饿不饿?我去给您做点吃的。”
妇人愣了一下。
这孩子,这时候还在想着她。
她摇摇头:“不饿,你歇着。”
安含灵已经起身走到灶台边,生火煮水下面条。
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妇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瘦得脱了相,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强撑着给她做饭。
她走过去想帮忙,却被安含灵按回凳子上。
“娘,您坐着。您是夜宸的娘,就是我的娘。我该照顾您。”
妇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想起夜宸小时候。她给他做饭,给他梳头,给他系上那根红绸。
现在,他的孩子,在给她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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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煮好了。
安含灵端到她面前。
妇人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很好吃。比阴司那些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安含灵慌了:“娘,不好吃?我再去做——”
“好吃。”妇人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很好吃。”
她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
“含灵,宸儿第一次来阴司,在床上迷惘瞧着我……”妇人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他已经死了,望乡台回忆一切,他跪下来向我道歉,还哭着说很想念灵,他一直很坚强,从他出生我就没见他流过泪,我就知道他动了情,有了牵挂。”
安含灵的眼睛红了。
“后来他带着你来。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那种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的宸儿从小吃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可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他在笑。”
安含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妇人握紧他的手。
“孩子,他会回来的。”
安含灵抬起头。
妇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却透着坚定。
“我儿子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安含灵用力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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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安含灵躺在榻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小声,很轻。
他起身走到隔壁门口。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榻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绸——和夜宸发间那根一模一样。
安含灵推开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他轻声说。
妇人抬起头,想擦泪,却越擦越多。
安含灵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瘦得只剩一层皮。
“娘,”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夜宸很快就会回来了。”
妇人的手顿住。
“他答应过我,”安含灵说,“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妇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是啊,”她喃喃道,“他从小就倔。”
安含灵握紧她的手。
“我们一起等。等他回来。”
妇人看着他,用力点头。
“好。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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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云宫。
栖云仙尊站在观天镜前,看着那道纵身跃入深渊的身影,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人在坠落时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人在白骨堆上拭去血丝的轻描淡写,看着那根在阴风中依旧飘动的红绸。
他的手,微微发抖。
帝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你的徒弟。”帝君淡淡道,“应誓了。”
栖云仙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观天镜,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看着那道被黑暗吞没的身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负手离去。
“我去接他。”他说。
帝君皱眉:“那是十八层地狱,入者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
栖云仙尊没有回头。
他只是笑了笑,笑得像从前一样没正形:
“可那是我徒弟。”
他转身,负手欲行。
身后,一道金光骤然亮起——比那更沉、更重、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天帝的意志。
“站住。”
那声音从九天之上落下,冷的,沉的,像是万年寒潭深处涌出的冰水。
栖云仙尊脚步一顿。他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
“天帝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层翻涌,金光万丈。天帝的身影从那金光中缓缓显现。
那张脸,栖云看了七万年。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惯常的无奈,没有纵容,只有一片沉沉的威严。
“栖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云宫都为之一颤,“你闭嘴。”
栖云仙尊愣住了。
天帝抬手。一道金光从他掌心飞出,直直撞向那面观天镜——“砰——!”镜面碎裂,化作万千碎片,散落一地。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十八层地狱的无尽黑暗,和那道躺在白骨堆上的孤寂身影。
栖云仙尊的脸色变了。
“天帝老儿,你——”
“本座说了,”天帝打断他,声音沉得惊人,“闭嘴。”
他抬手,又是一道金光。那金光从天而降,化作一口巨大的金钟,将栖云仙尊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钟落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栖云仙尊抬手拍向钟壁,掌力却被尽数弹回。
“你这是做什么?!”
天帝站在金钟之外,负手而立。
他低头,看着钟里的栖云仙尊,看了很久很久。
“栖云,”他开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你护了他一路。担保他,用脑袋担保他,让他去阴司接人,本座都准了。”
他顿了顿。
“可他应誓了。”
栖云仙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天帝抬手止住。
“别跟本座说那不是他杀的。别跟本座说是那小鬼自己碎的。他发过誓,誓言应验,就该受罚。”
“十八层地狱,入者永世不得超生。这是规矩。三界六道,人神鬼魔,谁都要守。”
他低头,看着栖云仙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闭门思过。千年。”
栖云仙尊猛地抬头:“千年?!那他——”
“他自有他的命数。”
天帝转身,不再看他。
“栖云,本座容你胡闹七万年,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你值得。可这一次,不行。”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护短护到这个地步,已经过了。”
栖云仙尊站在金钟里,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帝的背影,看着那片碎裂的观天镜,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片里映出的无尽黑暗。
良久,他开口。
“天帝老儿。”
天帝脚步一顿。
栖云仙尊的声音从金钟里传来,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很轻,很轻:
“那是我徒弟。”
天帝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本座知道。”
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光中。
金钟里,栖云仙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拍着夜宸的肩,说“活着回来”。那只手,曾经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担保”。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道被困在十八层地狱里的身影。
千年。他徒弟能熬千年吗?
他抬起头,看着金钟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良久,他开口。
“天帝老儿。”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天帝老儿,你还在吗?”
金光微闪。天帝的身影缓缓显现,站在金钟之外。
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钟里的人。
“何事?”
栖云仙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却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是不是还有后半句?”
天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栖云仙尊继续道:“你当了我七万年的老友,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真想关死我,早就走了,不会站在这里听我喊。”
天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栖云,”他说,“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讨厌。”
栖云仙尊笑了。
“所以呢?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天帝负手而立,看着钟里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事情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栖云仙尊的眼睛亮了。
天帝继续道:“除非他成为那十八层地狱之主,降服那与本座对抗万年之鬼王,使那层地狱空寂,数万恶鬼不再悲鸣扰人清梦。”
栖云仙尊愣住了。
天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能做到,便是立了功。将功补过,更何况天界也需要有能力的为天界效力,管他是魔是仙 。”
说完,他转身欲走。
栖云仙尊猛地开口:“等等!”
天帝脚步一顿。
栖云仙尊的声音从金钟里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这话,我能传给他吗?”
天帝没有回头。
“那是你的事。”他说,“本座只知道,你被关在金钟里,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光中。
栖云仙尊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老狐狸,”他喃喃道,“明明就是松了口,还装。”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一道意念,从他眉心飞出,穿过金钟,穿过云层,穿过阴阳两界——
直直落入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