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眼中泪光闪烁,他仰头闭上双眼。
够了。
能再见娘一面,能让她见见含灵,够了。
身后,一道幽冷的声音响起。
“夜宸,你可知罪?”
夜宸没有回头。
“知道。”
判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发过誓,再杀生灵,甘愿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如今誓言应验,你可认?”
夜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判官。
那双眼睛里,泪光已敛,只有一片平静。
“我认。”
判官抬手一挥。阴司的黑暗骤然裂开一道深渊。
十八层地狱。
夜宸最后看了一眼安含灵消失的方向。
含灵,照顾好娘。别等我。
铁链从虚空中探出,泛着幽暗的光。
夜宸负手站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
铁链猛地刺入他的后背——穿过肩胛骨,锁住琵琶骨。他浑身一颤,眉头紧蹙,咬着牙一声不吭。
血瞬间染红了后背。
判官抬手:“锁。”
一道漆黑的锁链缠上他的喉咙。勒紧,窒息。夜宸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道缠上他的手腕,一道缠上他的脚踝,一道一道,缠上他的腰,他的胸,他的全身。他被锁链吊了起来,悬在半空。
那些符文在锁链上亮起,灼烧着他的魂魄。每亮一次,他的身体就颤抖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可他始终没有睁眼,没有吭声。
那些鬼围上来了。
玄天宗的一百余鬼,还有那些被他一掌拍飞的鬼卒,纷纷围了上来。
第一个鬼扑上来,咬住他的肩膀。夜宸的身体颤了一下,喘息粗重了几分,却依旧没有睁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更多的鬼扑上来,咬他的手臂,咬他的后背,咬他的腿。有的用拳头砸,有的用脚踢,有的用爪子撕扯他的伤口。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顺着腿,顺着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汗水混着血,湿透了他的发鬓。
可他始终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求饶。
他只是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呼吸沉重,却一声不吭。
有一只鬼,红着眼,伸手去抓他的头发——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到那黑中夹白的发丝的一瞬间。“嗤——!”一道金光骤然亮起。那只鬼惨叫一声,整个手掌瞬间冒起黑烟,被弹飞出去。
所有的鬼都愣住了。
那根红绸静静地垂着,像是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
又一个鬼不信邪,扑上去——“嗤——!”直接被弹飞,整个手臂都焦了。
众鬼面面相觑,再也不敢靠近他的头。
于是他们只能撕咬别的地方。
肩膀,手臂,胸口,后背,腿。
夜宸被锁链吊着,悬在半空,任由他们撕咬殴打。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滴在那些鬼的脸上。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剧烈。
可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他只是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黑中夹白的发丝,整整齐齐地垂落着,没有一根乱。那根红绸,依旧系在那里,干干净净。
判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见过无数被打入地狱的人,见过无数被折磨得哀嚎求饶的魂魄。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被锁链锁喉,被万鬼撕咬,浑身血肉模糊,却始终一声不吭。
而他的头发,竟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让那些鬼连碰都不敢碰。
他看向那根红绸。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给的。
重要到,即使在这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也在护着他最后一点体面。
判官转过身,不再看他。
“打入地狱谷。”他说。
就在这一瞬——地狱谷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道裂谷,开了。
不是之前那条缝隙,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敞开。
无数恶鬼从谷底爬上来。他们的身形扭曲,面目狰狞,眼中燃烧着赤红的鬼火。他们手持狼牙棒、铁锤,凶残暴戾,比玄天宗那些鬼魂可怕百倍。
他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他们疯狂地涌上来,扑向夜宸。
玄天宗的一百余鬼,此刻也回过神来,跟着那些恶鬼一起,再次扑上去。
数百只鬼,从四面八方涌来。
夜宸被锁链吊着,悬在半空。他的喉咙被锁着,琵琶骨被锁着,浑身血肉模糊。汗水湿透了全身,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最前面的几只恶鬼已经扑到面前。一只举起狼牙棒,狠狠砸向他的胸口—— “砰!” 夜宸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滴落。
又一只恶鬼抡起铁锤,重重砸在他的后背—— “砰!”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又是一口血喷出。
可他瞪着那只恶鬼。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千年寒潭。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恶鬼的手抖了一下。
夜宸的双手猛地一挣—— “砰!” 锁链断裂。缠在他手腕上的,缠在他脚踝上的,缠在他腰上的,缠在他胸上的——全部断裂。
符文熄灭,铁链坠落。
他抬起手,拇指缓缓划过嘴角,拭去那缕血丝。
动作很轻,很淡,若无其事。
然后他看着那些恶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冷到骨子里的笑。
“让开。”他说。
声音很轻。
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颤。
恶鬼们愣住了。可他们没有停。更多的恶鬼涌上来,狼牙棒、铁锤疯狂地砸向他。
夜宸抬起手。那只手还在流血,还在发抖,指尖都在颤。
可他抬起来了。
他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如狂风过境,将扑在最前面的数十只恶鬼全部震飞!
那些鬼像被巨浪卷起的落叶,齐刷刷往后飞去,撞在墙上,摔在地上,哀嚎一片。
可后面的鬼还在涌上来。
夜宸又是一掌。又是一掌。
他一掌一掌地挥出,每一掌都有数十只鬼被震飞。那些恶鬼,那些玄天宗的鬼魂,在他面前,竟像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血从他的伤口涌出来,随着他的动作飞溅。汗水湿透了衣袍,喘息声粗重得像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可他站着。
他就那样站着,一身是血,一掌一掌,把那些扑上来的鬼全部打飞。
直到最后一只鬼,被他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空间,一片死寂。
那些鬼倒在四面八方,哀嚎着,挣扎着,却再也没有一个敢爬起来。
夜宸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混着血,在地上洇开。
他的喉咙上还勒着断掉的锁链,琵琶骨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身上的刀伤鞭伤纵横交错,深可见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缓缓搓去嘴角的血丝。
动作很轻,很淡,若无其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道裂谷。
地狱谷。
传说中,那里有天地间最强的阴风,能把人烧成骷髅,能把鬼烧成灰烬。
他看了一眼。然后他迈出一步。
不是被拖,不是被推。是他自己,走过去的。
判官站在原地,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些倒在地上的鬼,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眼里全是恐惧。
夜宸走到裂谷边缘,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下方,阴风呼啸,像是无数怨魂在哀嚎。
然后他纵身一跃。
那一瞬间,夜宸没有闭眼。
他仰面朝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暗。阴风从下方呼啸而上,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撕扯着他的魂魄——那是天地间最强的阴风,能把人烧成骷髅,能把鬼烧成灰烬。
可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仰面躺着,四肢舒展,任由那些阴风将他吞没。
黑中夹白的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那根红绸,却依旧系在那里。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它是唯一的颜色。
血从他身上的伤口涌出来,从嘴角渗出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仰面坠落,衣袂翻飞,像一朵在绝境中绽放的墨莲,这一幕坦然画面是判官上千年没曾见到的画面。
他如一朵用血浇灌的莲,在永无天日的深渊中,开出最后一刻的绚烂。
“含灵,娘……”夜宸恍惚中,看见两人幻象,伸手想抓向他最挂念两人。
然后——“砰!”
他摔在了一堆白骨上。
那些白骨不知积了多少年,被他砸得四散飞溅。尖锐的骨茬刺入他的身体,新伤叠旧伤。
他躺在白骨堆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有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躺着,看着上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阴风依旧在呼啸。那些能烧尽一切的阴风,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烧成骷髅,烧成灰烬。
可他没有变成骷髅。也没有变成灰。
他只是躺在那里,任由那些阴风撕咬,任由那些骨茬刺入身体。汗水混着血,湿透了身下的白骨。
他的身体在颤抖。琵琶骨处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上的刀伤鞭伤都在流血。整个人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可他依旧仰面躺着,看着上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抬起手,拇指缓缓划过嘴角,拭去那缕血丝。
动作很轻,很淡,若无其事。
然后他的手垂落在白骨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在这堆惨白的枯骨上,在那些能烧尽一切的阴风中——
它是唯一的颜色。
是他心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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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木屋。
安含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榻上,浑身酸软,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猛地坐起来。
“夜宸!”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
门边,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站起来。
是夜宸的娘亲。
她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安含灵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