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清推开门时,带进一阵裹着雪粒的寒风。
他魁梧的身形顿了顿,目光落在榻边蜷缩的安含灵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林清源跟在后面,探出脑袋往屋里张望,眼眶瞬间红了。
“又睡着了……”林清源压低声音,“他天天这样守着,也不好好吃东西……江大哥,这样下去他撑不住的。”
江沐清沉默着走到安含灵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含灵,醒醒。我和清源来给你拜年了。”
安含灵猛地惊醒。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条件反射般看向榻上——夜宸依旧静卧,墨发如缎,了无生气。他松了口气,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
“江大哥……清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怎么来了……”
“元日。”江沐清蹲下身,与他平视,“来给你拜年。”
林清源小声补充:“也来看看二哥……”
安含灵垂下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膝上那根红绸——那根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夜宸发间、又被他悄悄取下握在手里的红绸。他把它贴在胸口,贴得很紧。
屋角的暗处,那道透明的虚影依旧站着。
夜宸看着安含灵消瘦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看着他攥着红绸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的心口——如果亡魂还有心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他瘦成这样了。他哭成这样了。他还在等。
夜宸的眼底,渐渐泛起了红色。不是愤怒的红,不是杀意的红,而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魂体都燃烧起来的——心疼。
透明的魂体微微颤抖,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痛楚。
太痛了。看着这个人,比地府所有的刑罚加起来都痛。
他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那双透明的手,握成了拳。握得很紧,紧到那本就残破的魂体都在微微颤抖。
不够。我还太弱了。弱到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弱到连拥抱都做不到,弱到让他一个人守着这具冰冷的躯壳,瘦成这样,哭成这样。
他的眼睛更红了。那红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的——恨。
恨那些逼死他的人。恨凌宵真人,恨仙盟,恨所有将他逼到绝路的人。
更恨自己。恨自己太弱,恨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恨自己让心爱的人承受这样的痛苦。
我要变强。
他在心底,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那双红透了的眼里,此刻燃起了比幽冥更深、比炼狱更炽的火焰。
我要炼魂。不管多痛,不管多久,我一定要炼成真正的魔躯。
我要活过来。回到他身边。
然后——让那些逼死我的人,付出代价。
小狸蹲在安含灵脚边,仰头看看主人,又扭头看看屋角那道透明的影子。它看见了——看见那个讨厌鬼的眼睛红了,红得让它这只狐狸都觉得心里堵堵的。它还看见了——看见那个讨厌鬼的手握成了拳,握得那么紧。
它轻轻“呜”了一声,蹭了蹭安含灵的小腿。
夜宸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安含灵。
他看着江沐清笨拙地试图说些吉利话,却每一句都透着心疼;他看着林清源偷偷抹眼泪,又强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说是自己做的点心,“安大哥你尝尝,新的一年了,总要吃点甜的”;他看着安含灵接过那包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滑下来,滴在那点心上。
“甜的。”安含灵哑着嗓子说,眼泪还在流,“是甜的。”
林清源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扑过去抱住他:“安大哥……二哥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江沐清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夜宸就站在几步之外,透明的手虚虚地伸着,却什么都触碰不到。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双握紧的拳,攥得更紧。
等我。等我回来。等我亲手抱你。等我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看见安含灵抱着林清源,肩膀剧烈颤抖。他看见江沐清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具静卧的躯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沐清开口了。
“含灵,已经三个多月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变化。你这样守着,会把自己熬死的。”
安含灵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商量过了。”江沐清蹲下身,与他对视,“趁今天元日,新旧交替……让他入土为安吧。”
安含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抗拒:“不——!”
“安大哥!”林清源急了,“二哥他已经走了!你这样守着,他走得也不安心!”
“他没有走!”安含灵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红绸的手青筋毕露,“他没有走!这红绸是他带回来的!他回来过!他让我等他!”
江沐清按住他的肩,虎目含泪:“就算他回来过……他现在在哪里?他能留下来吗?他能活过来吗?”
安含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夜宸就站在几步之外,透明的手虚虚地伸着,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更红了。那红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愧疚,还有更深沉的——爱,和恨。
元灵,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让我心疼。
等着。等我回来。等我把那些欠我们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依旧透明,依旧残破,依旧什么都触碰不到。可他握紧了拳,握得那透明的魂体都在颤抖。
他们会看见的。看见我回来。看见我站在他身边。看见我——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他抬起头,望向榻上那具静卧的躯体——自己的躯体。墨发如缎,俊颜似玉。那只是一具躯壳了。真正的他,在这里。一道透明的、什么都做不了的亡魂。可他爱他。
比活着的时候,更爱含灵。
爱到心口发疼,爱到那双失去神彩的眼睛里,泛起了只有最深的爱意和最烈的恨意才能激起的红。
他飘到安含灵面前,蹲下身,与泪流满面的少年面对面。尽管安含灵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可他还是要说。
他伸出手,虚虚地拢住安含灵攥着红绸的手。
“含灵,让他们把我身体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