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药,安含灵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痴痴地跪在那里,看着夜宸惨白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目光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悔恨,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直到监管的修士发出不耐烦的催促。
安含灵这才如梦初醒,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夜宸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缓缓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被带离了花海。
花海重归寂静。
夜宸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唇边残留的苦涩药味,和手背上那一点早已冰冷的湿痕,提醒着方才的真实。
以及……
丹田深处,那颗银白的丹核,在吸收了那碗药液中某些成分带来的、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后,似乎……又比之前,更明亮了那么一丝丝。
原本以为这仙山会直飞昆仑,直到有一天,一道身影,自九天之上,缓步而下。
来人一袭朴素青衫,面容看似不过中年,眼神却深邃如万古星空,周身并无迫人威压,却自有一股与天地交融、令人心生敬畏的沉静气度。
他足踏虚空,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上,径直走到了花海中央,夜宸的面前。
赤炼真人及一众守卫早已慌忙跪伏在地,口称:“参见栖云仙尊!”
栖云仙尊,当今修仙界硕果仅存的几位上古仙尊之一,早已不问世事,隐居于九天之外的无垢天境。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亲身降临这污浊的“镇魔”之地。
仙尊的目光落在夜宸身上。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中,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探究。
夜宸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紫眸对上来者的视线。
即便意识模糊,身体濒临崩溃,他依旧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之前所有折磨他的修士都不同。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是真正触及到“道”之边缘的存在。
“夜宸。”仙尊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了夜宸失聪带来的死寂屏障,直接响在他的神魂深处,“你身负天魔真形,拥毁灭之力,可知此力源于何处?”
夜宸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干裂的血痂崩开。
仙尊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道:“上古有载,天魔之力,生于混沌,长于怨憎,盛于毁灭。然,混沌亦可生万物,怨憎未必成魔障,毁灭尽头……或是新生。”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镜,映出夜宸狼狈不堪却依旧倔强的面容:“告诉本尊,你选择承接这份力量,甘愿被其侵蚀、背负永世骂名,甚至……忍受此刻炼狱之苦,究竟为何?”
夜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栖云仙尊以为他不会回答,或已无力回答。
然后,夜宸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破碎的、近乎讽刺的弧度,牵动了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新裂开的伤口。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神念,将回答直接送入仙尊的识海,也如同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屏息凝神之人的心头:
“因为……恨。”
两个字,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
不是咆哮,不是控诉,只是平静的陈述,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决绝。
栖云仙尊眸光微动:“恨?恨何人?恨何事?”
夜宸的紫眸中,那几乎被痛苦磨灭的光,骤然凝聚起一点针尖般锐利的寒芒。他不再用神念,而是挣扎着抬起头,直视仙尊,肿胀的嘴唇无声开合,每一个口型都清晰如刀刻:
“恨……道貌岸然,赶尽杀绝。”
“恨……弱肉强食,无有公正。”
“恨……这所谓‘正道’,予我父炼化之刑,予我母流离至死,予我……天生便被视为罪孽!”
他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烧干一切后的灰烬,和灰烬下永不熄灭的冰冷火焰。
“你们问我为何成魔?”他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笑,“因为……你们从未给过我……做人的机会。”
话音落下,花海中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对他施以酷刑、口出恶言的修士,此刻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那里面承载的,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更是一种对所谓“秩序”与“正义”最尖锐的控诉。
栖云仙尊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好,我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