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坠入黑暗的时候,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前一秒我还在赶期末论文,盯着光标在空白段落不断闪烁,下一秒——失重感攥住了我。
不是那种正常的坠落。
我曾在梦里经历过几次坠落,每次都是从高处坠下,然后猛然惊醒,躺在现实的床上冷汗直冒。但这次,更像是我的身边突然变成了虚空,脚下失去了支撑,我毫无准备的掉了下去。
我望向四周,一片漆黑,粘稠的像石油。我伸手试图抓住些什么,终止自己的坠落,但四周空无一物。
没有光,没有声音,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在呼吸。只剩下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
恐慌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这是什么?濒死体验吗?还是说我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令我汗毛直立。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之际,黑暗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不,不能说是裂开,更像是有光在渗入黑暗。
起初是一点模糊的光晕——暖橙色的,在黑暗中让人莫名心安。它看上去像是空寂宇宙中的一颗孤星。
但很快,它开始显出轮廓。
它在靠近。或者说,更准确一点——
我在向它坠落。
光点迅速扩大,变成光斑,接着变成光圈。最终,我穿过那层薄膜般的光幕,坠入了一个……地方。
来不及思考我到底掉进了什么地方,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速度太快了。
这种速度下,就算我的最终落点是一个足够深的湖,水面和水泥地也没什么实质性区别。
我死定了。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继续做自由落体运动。我甚至开始期望着最后一刻快点到来,这漫长的下坠如同一场折磨人的酷刑,早点结束也是一种解脱。
几乎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我感到自己的坠落速度开始减缓。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直到好奇心最终战胜恐惧。我再次睁开眼,看了看四周,这才确认了这个惊人的事实——我下坠的速度真的变慢了。
与其说是下坠,不如说是轻悠悠的飘。
很快我就落到了地上。不疼。地面摸上去像是石板,传来的温度却是温暖的。
我抬起头,愣住了。
这是一座城市,又不是城市。
至少不是我认知中的那种城市。
我落在一条街道上,两侧是英伦风格的建筑,古朴典雅,带着时间沉积下来的厚重。
如果仅看这一点,我或许会以为自己掉到了伦敦的某个街头。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来自天空的景象。
天是黑的,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那是一种浓郁的,黑丝绒质感的漆黑,均匀地弥漫在城市上空。
夜空之下,漂浮着……灯。
不是现代城市中普及开来的日光灯或LED灯,而是传统的白炽灯。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白炽灯泡,透明度高的惊人——全都飘浮在空中。它们用细线串联,有些单独漂浮,各自发出暖黄、橙红、淡紫、冰蓝的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更梦幻。
就在我看的近乎呆滞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第一次来不夜灯城?”
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在安静的城内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猛地转身。
路边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男性,黑色短发,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他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午后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这……是哪里?”我的声音发干。
“梦里。”他说得理所当然,“你的梦里,准确说,是你梦到了我的地盘。挺会挑地方的。”
“梦?”我重复这个词,大脑一片空白。
这触感,这气味——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像是烤面包和某种花的混合——这太真实了。
“嗯。”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走近时,我看到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沉静。
“不过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对。你掉进来的方式太急了,像被人从现实里踹了一脚。最近压力很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然后,我看到他的瞳孔变了颜色。
不是错觉——从他的瞳孔中心开始,黑色被一种澄澈的冰蓝色取代,像一滴颜料在水中晕开,瞬间染满了整个虹膜。那双蓝眼睛在发光,字面意义上的发光,像是内部有光源。
“放轻松。”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奇异的共鸣,仿佛同时在很近和很远的地方说话,“你卡在‘沉’和‘浮’中间了,这样容易迷失。我先给你加条规则——”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什么也没发生。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世界稳定了。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就像你一直站在轻微摇晃的甲板上,却直到船停稳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刚才在晃。
那一刻,我才终于清晰的意识到:我在做梦。
疑点其实早就存在。梦独有的迟滞感,那种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的朦胧感……而现在,那种模糊感烟消云散。
街道变得清晰,灯光更加温暖,连我自己的呼吸都顺畅了起来。耳边传来些许清脆的声响——来自天空那些漂浮的灯,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如同风铃。
“好了。”他眨眨眼,瞳孔的蓝色迅速褪去,变回黑色,“现在你能正常思考了。来,坐下,喝点东西。
我看着他走回座位,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推到桌子对面。
迟疑了片刻,我慢吞吞走过去坐下,端起杯子——是热可可,上面飘着棉花糖。
我喝了一口。香甜、顺滑,带着真实的温度。
“这……”我盯着杯子,“这真的是梦?”
“梦里的热可可比现实的好喝。”他笑了,笑容有点懒洋洋的,“不用额外加糖,想象的味道就是完美的。”
我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思维在梦中前所未有的清晰,理智在尖叫这不可能,但感官告诉我一切都是真的。
“你是谁?”
“江渡。一名行隙者,经常待在这片梦区。”他自我介绍得轻描淡写。
每个字我都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行隙者?”
“行走在现实和梦境的缝隙之间的人。”江渡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也就是能在梦里保持清醒,还能做点特别事情的人。”
我感到思绪一片混乱,他说的每句话都超出我的认知,冲击着我这十几年来的世界观。
“具体是什么特别事情?”
“控制梦境。”他说出这话就好像在说一件特别正常的事情,“比如说,你刚才坠的太快了,我就让你的速度慢了一点儿。”
“你能做到这种事?!”我震惊的盯着他。
“为什么不能?”他笑了笑,“你也能做到。”
“我?”我怔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嗯,你应该是个行隙者。或者说,有潜质。”他继续说,“刚才你掉进来时其实已经半醒了——你意识到自己在坠落,对吧?”
我想起那片粘稠的黑暗。“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在梦里死不了,顶多惊醒。不过如果你陷得太深,可能会迷失。”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事吗?情绪波动很大的人容易做这种激烈的梦。”
我想起那篇还有三天截止、我却毫无头绪的论文,想起堆积如山的参考资料,想起导师发来的催促邮件:“期末……压力大。”
“医学生?”他挑眉。
“你怎么知道?”
“梦里会泄露很多信息。”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穿着一件白大褂。但我明明记得自己穿的是睡衣——
“梦里的着装由潜意识和自我认知决定。”江渡解释,“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该是个医生,所以就穿上了。”
这一切太超现实了。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疼。
“在梦里掐自己当然不疼。”江渡看穿了我的动作,“你得用别的方式确认。比如……”他打了个响指。
我手里的热可可杯子变成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蓝蝴蝶,飞起来,停在我的鼻尖。
我僵住了。
“现在信了?”江渡笑出声。
我挥手赶走蝴蝶,江渡随手又打了个响指。它变回杯子落到桌上,一滴没洒。
“这到底是什么能力?魔法?”
“不是魔法,是规则。”江渡说,“梦境世界有个特点:你真心相信的东西,就会成为真实。行隙者的能力就是更主动地运用这个特性。低等级的行隙者只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高等级的可以‘改变梦的内容’。”
“你是高等级?”我端起杯子尝了尝,热可可的味道丝毫未变,仿佛刚才的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算是吧。”他含糊地带过,“不过现在重点是你。你刚才差点迷失在中层梦境的夹缝里,如果不是掉到我的灯城,可能会被困在更糟糕的地方。”
“迷失……会怎样?”我这才想起最开始,江渡就有提到过这个词。
“在现实中醒不过来。变成植物人,或者说,被困在梦里的流浪者。”江渡的语气严肃了一瞬。
我盯着他的眼睛,意识到江渡没在开玩笑。
“所以最好在现实找个锚点。”江渡指了指天空,“现实里的某个东西,某个人,某种感觉——让你确定‘那边才是真实’的东西。”
我试图思考我的锚点。家人?朋友?还是……
“想不到也没关系。”江渡显然看穿了我,“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看了看腕上的表,站起来对我说:“跟我来,带你看看,免得你下次再掉进来时以为自己疯了。”
我跟上他,沿着灯城的街道行走,漂浮的光源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途径一处广场时,我注意到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但其中流动的似乎不是水,而是某种更温暖柔和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光。
“这些都是你梦出来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灯城的夜空。
“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江渡的语气带着点小骄傲。
“既然这是你的梦,我怎么会掉到这里来呢?”
“灯城建在中层梦境,其实算是半开放的公共梦区。”江渡解释,“如果知道灯城的位置,或者像你这样偶然撞进来,谁都能来。不过一般只有行隙者能记住路怎么走。”
公共梦区。这是另一个新概念。
我还想问些其他问题,但江渡却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抬起表看了看。
“时间差不多了,你今天有早课?”
我点点头,接着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
“梦里什么都知道一点。”他简单回答道,转身正对着我,“你得回去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回去?”
他想了想:“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帮你一把。”
我犹豫了片刻。这一切都太奇怪,太美好,像压力之下大脑创造的避世幻境。
但眼前这个人……虽然来历不明,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我点头答应了这个提议。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冰蓝色再次染上他的瞳孔。这次更淡,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现在看着我。”他的声音很稳定,“你想醒来,对吗?”
“嗯。”
“很好,记住这个想法。现在我倒数三声,你就会醒——”
“一。”
世界开始融化。
“二。”
不是崩塌,是像糖画遇到热水那样,边缘变得模糊、流淌。灯光拉长成丝线,建筑软化成色块,声音褪去,色彩混合。
最后只剩下江渡的声音,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三。”
他打了个响指。
我睁开眼。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晨光从没拉紧的床帘缝隙漏进来。手机在枕边震动——是闹钟。上午七点,新的一天。
我坐起来,头有些昏沉。梦中的记忆迅速淡化,像握在手里的沙,悄然从指缝间漏走,抓不住,留不下。
我摇摇头,下床走到书桌前。论文还摊开在电脑上,光标在空白段落闪烁。
一切似乎如常,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
最终,我只是耸耸肩,然后坐在电脑前,开始打字。
我很快遗忘了那场梦境的绝大多数内容,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怪的梦。
当时我没太在意,毕竟谁不做几个怪梦?
我不曾料到,那场梦境会将我引向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悄悄为我打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