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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宴鸿门(中)

唐朝诡事录之岭南

卢凌风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琉璃壁:“宁公所言极是。入乡随俗,卢某明白。但律法乃国之根本,无论长安岭南,皆是大唐疆土,陛下子民。若有作奸犯科、戕害人命之事,无论牵扯何人,都当依法究办。此乃为官本分,想来宁公也能体谅。”...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在丝竹声中格外分明。席间霎时静了一瞬,几名官员交换眼色,富绅们低头饮酒,装作未闻。

  宁啸天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大笑:“卢司马果然刚正!某佩服!来,再饮一杯!”他举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话头已转,“说起来,某在长安也有些故旧。听闻卢司马离京前,曾与长公主府有些……误会?”

  这话问得刁钻。卢凌风被贬,表面是因办案“失当”,实则牵扯长安权力斗争。宁啸天此刻提起,既是试探卢凌风在朝中的真实处境,也是暗示——你在长安尚有对头,在岭南更该谨慎。

  裴喜君坐在卢凌风身侧,一直安静用餐,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她注意到,当宁啸天提到“长公主”时,右侧席上一位穿着黛蓝色官袍、面白无须的官员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酒杯。此人她昨日未见过,应是今日才到。

  “朝中事务,自有圣裁。”卢凌风神色不变,“卢某既已离京,便只思岭南之事。宁公消息灵通,连长安旧闻都如此清楚,倒是令卢某意外。”

  “哈哈,不过是些道听途说,卢司马莫怪。”宁啸天打了个哈哈,又斟满酒,“某只是觉得,卢司马这般人才,若因小事耽搁了前程,实在可惜。岭南虽偏,却也是建功立业之地。只要懂得……顺势而为,他日重返长安,亦非难事。”

  顺势而为。这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卢凌风正要开口,忽听乐声一变,舞姬退下,一名抱着琵琶的歌姬袅袅走上厅中。她约莫二八年华,穿着水红色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云鬓堆叠,簪着几朵绢花。面容姣好,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飘忽,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向主位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小蝶,为贵客献曲。”

  宁啸天挥挥手:“唱吧。”

  小蝶坐下,拨动琴弦。是一首岭南小调,曲调婉转,但她唱得心不在焉,几次险些走调。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神情——她不敢看主位,也不敢看客席,目光始终低垂,偶尔飞快地瞥一眼厅侧廊下,又迅速收回,像是害怕什么。

  裴喜君的视线落在小蝶身上。作为一名法医,她对人体的细微反应有着职业性的敏感。小蝶的紧张不是寻常的怯场,而是某种深层的恐惧。她的呼吸短促,颈侧血管微微凸起,抱琵琶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

  忽然,小蝶弹错了一个音。她浑身一颤,慌忙调整,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小蝶抬起手臂,想要擦拭额角。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以及袖口内侧的镶边——那是一道约半指宽的织锦边,底色深蓝,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

  深蓝色。

  裴喜君的心脏猛地一跳。彩云指甲缝里的丝线,正是这种颜色!她昨日也仔细看过那几根丝线,在阳光下,能看出丝线本身是深蓝,表面有极细微的金色反光——那是掺了金线的特征。而小蝶袖口的镶边,在烛光映照下,正泛着同样的、细微的金色光泽!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动作掩饰心绪。茶水微烫,带着茉莉清香,让她镇定下来。她需要更近地观察,确认那镶边的材质、织法是否与丝线完全一致。

  一曲终了,小蝶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宁啸天似乎并未在意,笑着对卢凌风道:“这小蝶是新来的,技艺生疏,让卢司马见笑了。”

  “无妨。”卢凌风道,他虽未如裴喜君那般观察入微,却也看出那歌姬神色异常。他瞥了裴喜君一眼,见她垂眸饮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发现”。

  宴席继续。又上了几道菜,酒也添了数轮。宁啸天开始与卢凌风谈论岭南风物,从桂州的荔枝、容州的珍珠,说到钦州的海贸、邕州的铜矿,如数家珍。言语间,不时透露出宁家在这些行当中的深厚根基——田产、商铺、船队、矿山,触角遍及岭南各州。

  “卢司马日后在岭南,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宁啸天笑道,“某虽不才,在本地还有些薄面。无论是查案所需人手,还是日常用度,某皆可安排妥当。”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是展示实力,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威慑——在岭南,我宁家无所不能。你查案需要人手?我可以“提供”。你日常用度?我可以“安排”。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卢凌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宁公美意,卢某心领。只是公务所需,自有官府调配,不敢劳烦宁公。”

  “卢司马太客气了。”宁啸天举杯,眼中笑意未达眼底。

  这时,裴喜君放下筷子,对卢凌风低声道:“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卢凌风会意,点头:“去吧,莫要走远。”

  裴喜君起身,向主位微微一礼:“宁公,妾身暂离片刻。”

  “裴小姐请便。”宁啸天笑容和煦,对侍立在一旁的侍女道,“春杏,陪裴小姐去园中走走,好生伺候。”

  一名穿着鹅黄衫子的侍女应声而出,对裴喜君躬身:“小姐请随奴婢来。”

  裴喜君随着春杏走出宴会厅。夜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花草清香,比厅内那混杂的香气清爽许多。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目光看似欣赏园景,实则留意四周。

  “这园子景致不错。”裴喜君随口道,“方才那位弹琵琶的姑娘,唱的是岭南小调吧?倒是别致。不知她平日住在何处?若有空,倒想请教几句。”

  春杏笑容得体:“回小姐,小蝶住在后院的乐伎房。不过她今日身子不适,方才已回去歇息了。小姐若想听曲,府中另有技艺更精的乐伎。”

  身子不适?裴喜君想起小蝶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指。是真的不适,还是因为别的?

  她走到一处假山旁,假山旁有座六角小亭,亭中设着石桌石凳。“我在此处坐坐便好,你去帮我取盏醒酒茶来。”裴喜君在石凳坐下,对春杏道。

  春杏迟疑一瞬:“小姐,此处夜风凉,不如回廊下……”

  “无妨,我就坐片刻。”裴喜君语气温和却坚持。

  春杏只得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裴喜君等她走远,立刻起身,朝着春杏来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记得小蝶退下时,是往厅侧廊下走的,那边应通往后院。若能找到乐伎房,或许能见到小蝶,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的衣袖。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条更窄的回廊,廊下挂着灯笼较少,光线昏暗。两侧是厢房,门扉紧闭。裴喜君放轻脚步,仔细倾听。隐约有女子的啜泣声从前方某间房中传来,压抑而悲伤。

  她循声走去,在一间厢房外停下。房门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烛光从缝中漏出。透过缝隙,她看见小蝶背对房门坐在妆台前,肩膀微微抽动。她已换下表演的衣裙,穿着一件素色襦衫,但搭在椅背上的,正是那件水红色襦裙。

  裴喜君正要细看那袖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小姐?”春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促,“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是乐伎房,杂乱得很,恐污了您的眼。”

  裴喜君转身,春杏已端着茶盘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眼神却锐利。她身后还跟着另一名侍女,身形略壮,沉默地立在阴影中。

  “我随意走走,不觉迷了路。”裴喜君神色自若,“这便回去。”

  “奴婢引路。”春杏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将通往厢房的路完全挡住。

  裴喜君知道今日是见不到小蝶了。她点点头,随着春杏往回走。经过那间厢房时,她瞥见门缝已合上,烛光被遮住,里面再无声音。

  回到宴会厅时,宴席已近尾声。宁啸天正与卢凌风说着什么,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气氛看似融洽。见裴喜君回来,宁啸天笑道:“裴小姐回来了?园中夜景可还入眼?”

  “宁府园景精巧,令人流连。”裴喜君微笑落座。

  又寒暄片刻,卢凌风起身告辞:“时辰不早,卢某明日还有公务,不便久扰。多谢宁公盛情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