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指腹摩挲着请柬边缘冰凉的泥金纹路,抬眼看向王别驾那看似诚恳的笑容。“宁公盛情,卢某却之不恭。”他将请柬收入袖中,动作平稳,声音听不出喜怒,“明日酉时,必当赴约。”王别驾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好。卢凌风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西边宁家那连绵的沃野,又瞥了一眼手中请柬消失的袖口。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像一柄即将出鞘、却不得不暂敛锋芒的利剑。...
次日酉时初刻,桂州城西。
宁府宅邸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小城。青砖高墙绵延近百丈,墙头覆着乌黑的瓦当,檐角飞翘如猛禽展翼。两扇朱漆大门足有一丈余高,门环是黄铜铸就的狰狞兽首,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门前石狮雄踞,狮身下压着绣球,雕工精细,却莫名透着几分威压之气。
卢凌风只带了裴喜君与苏无名赴宴。薛环、费鸡师和樱桃留在驿馆,既是防备,也是接应。三人皆着常服,卢凌风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佩横刀;裴喜君穿着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简洁,只插一支素银簪;苏无名则是青灰色文士衫,手持折扇,看似闲适。
门房见三人到来,早已得了吩咐,高声通传:“贵客到——岭南道行军司马卢大人到——”
声音层层递进,在深宅中回荡。大门缓缓洞开,露出内里景象。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深处,两侧廊庑连绵,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琉璃风灯,灯内烛火跳跃,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香气——檀香、沉香、还有某种甜腻的花香,与晚风带来的草木清气交织,形成一种奢靡而压抑的氛围。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躬身行礼:“小人宁安,奉家主之命恭迎卢司马。宴席已备,请随小人来。”他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裴喜君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引路前行。
穿过三重门庭,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飞檐斗拱的宴会厅临水而建,厅前是宽阔的汉白玉平台,平台边缘围着雕花石栏,栏外便是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湖心立着亭台,有乐工奏着丝竹之音,乐声隔着水面传来,缥缈悠扬。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十六盏鎏金枝形灯架沿墙而立,每盏灯架上燃着十二支牛油巨烛,烛火将厅内照得纤毫毕现。地面铺着西域来的织金地毯,图案繁复华丽,踩上去柔软无声。厅中摆开三张长案,呈“品”字形,主位坐北朝南,两侧客位相对。每张案几皆是紫檀木打造,边缘镶嵌螺钿,案上已摆满器皿——鎏金银壶、越窑青瓷碗碟、琉璃酒盏,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主位案后,一名年约五旬的男子起身相迎。他身材高大,穿着绛紫色团花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幞头,面庞方正,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纹,却掩不住眸中精光。此人正是宁氏家主,宁啸天。
“卢司马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宁啸天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快步走下主位,亲自迎到厅门处,拱手行礼,“某久闻卢司马长安英名,今日得见,果然器宇不凡!”
卢凌风还礼:“宁公过誉。卢某初至岭南,蒙宁公盛情相邀,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卢司马是朝廷栋梁,能来岭南,是我等之幸。”宁啸天笑容满面,目光转向裴喜君,“这位想必是裴侍郎的千金,裴小姐吧?果然清雅脱俗。”又对苏无名道,“苏先生,久仰。”
寒暄间,宁啸天引三人入席。卢凌风与裴喜君被安排在左侧客位首席,苏无名次席。右侧客位已坐了几人,卢凌风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便有昨日见过的王别驾,还有两名身着官服、面生的官员,想来是桂州其他属官。另有几位锦衣华服之人,应是本地富商或乡绅。
众人落座,宁啸天击掌三下。厅侧珠帘轻响,八名身着彩衣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鎏金托盘,开始布菜。菜肴之丰盛,令人咋舌:炙烤的乳猪皮色金黄,冒着滋滋油光;清蒸的鲈鱼躺在碧绿的莼菜汤中;还有鹿脯、熊掌、猩唇等山珍,许多连在长安都难得一见。酒是岭南特产的荔枝酒,盛在琉璃壶中,色泽琥珀,甜香扑鼻。
“卢司马,请。”宁啸天举杯,“这第一杯,为卢司马洗尘!”
众人皆举杯相和。卢凌风饮了一口,酒液甘甜,后劲却足,入喉温热。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渐起,六名舞姬踏着乐点翩然而入,身着轻纱,臂挽彩绦,舞姿曼妙。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看似一派和乐。
但卢凌风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来自右侧的官员,来自那些富绅,甚至来自侍立廊下的仆役。这些目光或探究,或审视,或隐含敌意。整个宁府,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正坐在网的中心。
酒过三巡,宁啸天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卢司马从长安来,一路辛苦。岭南偏远,比不得长安繁华,只怕委屈了司马。”
“岭南地灵人杰,别有风貌。”卢凌风淡淡道,“卢某奉旨而来,自当尽心履职。”
“尽心履职,说得好!”宁啸天抚掌笑道,“卢司马年轻有为,又得太子殿下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他话锋一转,笑容微敛,“岭南这地方,与长安不同。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各族杂处,许多事……不是单凭律法条文就能办妥的。需得入乡随俗,懂得变通。”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岭南有岭南的规矩,你长安来的官,别太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