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像针。
我蜷在垃圾箱后头,背靠着湿透的砖墙。冷气从地底往上钻,顺着裤管爬进骨头缝里。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蓝衣贴在身上,水还在往下滴。我把她轻轻放平,靠在干燥点的角落,手指摸上她脖子。
还有脉搏。
很弱,但稳。
手机亮了,红得刺眼:【02:30:00】。
数字跳了一下,变成【02:29:59】。
我没动,盯着那串光,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这扇门……不是出口……是陷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我耳朵里。
可她怎么知道?
一个被关了十几年、刚逃出来的人,怎么会知道这扇门是陷阱?只有布置机关的人,才清楚哪里是死路,哪里是诱饵。
我低头看她。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丝往下淌,流过脸颊,滑进衣领。我伸手,撩开她左耳后的湿发。
疤还在。
淡褐色,边缘不规则,像枫叶烧焦的边角。
我指尖压上去。
触感不对。
太平了。不像旧伤,倒像是贴上去的一层皮膜。没有增生组织的颗粒感,也没有疤痕应有的弹性。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几乎看不出来。
我呼吸慢了一拍。
再摸她的手腕。
脉搏跳得慢,像是被人调过的节拍器。体温也低,冷得不像活人,倒像是从冰柜里拖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雪华教过我的话:“最狠的骗局,不是编假话,是把真东西拼成假局。”
她说过,有些替身项目会用生物复刻技术,把真人特征移植到仿生体上——脸可以一样,声线能模仿,连体温都能调,但心跳和呼吸节奏骗不了人。活人会有细微的波动,紧张时快,放松时慢,而机器……是恒定的。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没有起伏。
只有一点微弱的震动,从颈部传来,像是电池在运转。
我猛地坐直。
不是人。
从来就不是人。
她是被送来的。
送到那个密道口,等我背出来,等我信她,等我带着她往老屋跑,一头撞进他们布好的网里。
我盯着她那张脸。闭着眼,嘴唇发紫,像真的。可现在看,每一处都透着假。睫毛太整齐,鼻翼没有呼吸时的轻微扩张,连嘴角下垂的角度,都像是被人精心调过的模型。
我慢慢往后退,脊背贴上湿冷的墙。
他们知道我会来。
知道我会信“井台萤火”。
知道我会认那道疤。
知道我会为《烧不尽》落泪。
所以他们把所有能打动我的东西,全都摆在那里,做成一场戏,等我走进去。
而我进去了。
我抱着这个假人,从密道爬出来,像条狗一样逃命,逃向他们想让我去的地方。
我咬住牙,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你们把我当什么?
一个会被眼泪骗住的傻子?
一个只会哭、只会逃、只会相信“真相”的废物?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我不去管它。我蹲下,从防水袋里摸出微型刀片,割开她病号服的袖口。
手臂露出来。
皮肤苍白,静脉清晰。我用刀尖在她小臂划了一道。
没有血。
只有一层淡黄色的凝胶慢慢渗出,像机油。
我扔掉刀片,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怒。
一股从脚底烧到天灵盖的怒。
我蹲在那儿,雨水打在头上,顺着睫毛往下滴。我盯着那道假伤口,低声说:“好啊。你们想玩,那就玩到底。”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又把她往排水沟盖板下推了推,用防水布裹紧。我故意留下一只鞋,在泥地里踩出几串脚印,一路朝着城北方向延伸——那是通往母亲老屋的路。
然后我转身,沿着铁路桥下的暗道,往南走。
烂尾楼在城南,十三层,钢筋裸露,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我和雪华当初选这儿,是因为它高,能架天线,四面没遮挡,谁靠近都看得见。楼顶有我们搭的简易基站,藏在通风管后面,信号能连上三个中继站。
我爬上去的时候,手肘蹭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滴。我不擦,任它流。风吹得人发抖,但我脑子越来越清。
我掏出雪华留下的加密频段发射器,插上SIM卡,输入简码:
**萤火未灭,假面已识。**
发了三次。
这是我们的终极暗语。意思是:我已经识破伪装,反击开始。
信号上传的瞬间,整座城市突然黑了一下。
然后,各大商圈的电子屏同时亮起。
猩红的数字,同步跳动:
【01:59:59】
一秒一秒往下掉。
没人报警,没人尖叫。街上行人抬头看,一脸茫然。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我知道。
他们在催我。
逼我动。
逼我逃。
逼我按照他们写的剧本,继续往前跑。
我站在楼顶边缘,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我笑了。
“你们想让我跑?”
我低声说,“这一回,我偏要停下。”
我蹲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微型胶片。血已经把外层的蜡封染红了,像一块干涸的痂。我用刀片再划一下手指,让血滴上去。
蜡遇血,开始融化,又慢慢凝固,形成一道暗红的纹路。
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真名单,只能用真血解。机器可以骗,血骗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
现在我懂了。
他们可以伪造人,可以伪造录音,可以伪造疤痕和笔迹,但他们伪造不了血脉。
扫描仪要活人的血,才能读出完整数据。
我小心地把胶片收进内袋,贴着胸口。那里还留着一点体温。
雷声滚过天际。
一道闪电劈下来,瞬间照亮整个城市。
我抬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上。
市第七精神病院。
苏婉清被关的地方。
他们以为我会怕。
以为我会犹豫。
以为我会心软。
可他们忘了——我也曾是那个,在桥洞里一边哭一边录下“如果重来一次,我要自己活”的人。
他们忘了——我也曾是那个,烧了通知书,却偷偷留下一角,夹在日记本里的人。
他们忘了——我林晚秋,从来就不是个只会逃的人。
我盘坐在楼顶,背靠着断裂的钢筋,怀里抱着胶片,像抱着最后一颗子弹。
雨没停。
倒计时还在走。
【01:58:47】
我闭上眼,听见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是雪华的频道。
有回应了。
我没去看。
我知道她在。
就像我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我睁开眼,望着精神病院的方向,轻声说:
“该我设局了。”
又是一道闪电,撕开夜空。
像一把刀,劈开了这场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