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我用那把黄铜钥匙拧开的。锁芯“咔”一声轻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脆得让人心头发麻。
我推门进去。
手机就在这一刻彻底黑了。
最后一点光熄灭的瞬间,我看见她站在门口,湿漉漉的蓝衣贴在身上,右手垂着,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我后退半步,背撞上铁皮柜,刀尖本能地往前一送,抵住空气。可我知道她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经上。她不是飘进来的,是走的,一步一步,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屋里死静。
没有风,没有回音,只有积水从我们裤脚滴落的声音。啪。啪。像心跳。
突然,角落里“咔哒”一声。
是录音机。老式的,带磁带轮的那种,我小时候在父亲单位档案室见过。它自己启动了,磁带开始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的声音。
“如果重来一次……我要自己活。”
我整个人僵住。
这不是广播,不是剪辑,不是模仿。这是我在桥洞底下,对着录音笔说的第一句话。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蹲在水泥管里,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录的。那段录音,我谁都没给听过。连雪华都不知道我录过。
可现在,它在这间地下档案室,自动播放。
磁带继续转。
“我不该烧那张通知书。”\
“雪华说得对,我们不该沉默。”\
“苏婉清,你到底去哪儿了……”
一句接一句,全是我的独白,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梦里都不敢说的话。它们被收集起来,像标本一样陈列在这片黑暗里。
我握刀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被人扒光衣服站在人群里的那种羞耻和愤怒。
谁有这些录音?谁能把它们拼在一起?谁能让这台破机器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精准地放出来?
我猛地转身,刀锋直指门口那个影子。
“你说你知道井台萤火。”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动。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写《烧不尽》?”
她还是没动。
然后,她缓缓抬起左手,撩开发丝。
左耳后。
一道疤。
淡褐色,边缘不规则,像枫叶被火烧过的痕迹。
我呼吸停了。
高二那年夏天,我们在学校后厨偷酒精炉煮方便面。油锅炸了,火苗窜起来,她一把把我推开,自己扑上去关火。滚烫的油溅到她耳朵上,她当时就跪倒了,疼得满地打滚。我哭着背她去医院,医生问怎么回事,她说:“跳舞摔的,老师别告诉校长。”
只有我知道是油烫的。
连沈志远问起,我都说是磕的。
这道疤,她从没在人前露过。
刀尖一点点垂下来。
我喉咙发紧,声音发颤:“婉清……是你?”
她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向屋子中央的金属桌。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伸手抹开,露出一本蓝色笔记本。
和我高中时用的一模一样。
她翻开。
纸页泛黄,字迹熟悉——那是我写《烧不尽》初稿的笔迹。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未发表的内容,有些句子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们把我关在7C室三年。”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每天放你的文字,放你的录音,放你的日记。逼我背下你的一切,成为你。”
我盯着那本子,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她真的被他们用来“复制”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写《烧不尽》?”
她闭上眼,轻声说:“因为你说,灰烬里也有光。你说,就算全世界都想让你消失,你也要从火里爬出来。”
我眼眶猛地一热。
这不是背书。这是懂。
懂我。
懂那个在桥洞里哭着录下独白的林晚秋。
懂那个烧了通知书却偷偷留下残角的林晚秋。
懂那个在太平间门口,听见广播里传来自己声音时,差点跪下去的林晚秋。
我一步步走近她,蹲下身,手指伸向她锁骨下方的疤痕。
她掀开病号服领口。
一道缝合过的手术痕,皮下有金属凸起,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我指尖碰上去。
冰冷。坚硬。不是贴纸,不是化妆,是嵌在肉里的东西。
“他们给我装了记忆同步芯片。”她说,“每说一句真话,心口就像被电击。可我还是说了。”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清明,没有躲闪。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
“但你知道,你不会。”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手里的刀终于放下。
然后,录音机“滋啦”一声,换了磁带。
一个新声音响起。
女声。
熟悉到骨髓。
是苏婉清。
但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
是真正的、我记忆里的那个苏婉清——清亮,冷静,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录音开始了。
“晚秋,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我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刚哭过。\
“王德海拿你父亲的命威胁我。他说他肝癌晚期,只剩三个月。只要我签退学协议顶替你,就安排专家手术,让他多活三年。”\
“我……我签了。”\
“我用你的名字上了大学,换他多活三年。”\
“对不起……但我真的以为,你会原谅我。”
我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她静静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前世,父亲确实多活了三年。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多亏了沈家帮忙,不然我早走了。”我一直以为是沈志远运作的医疗资源。可现在——
是她。
苏婉清。
她不是主动上位的白月光。
她是被逼的。
她用自己的人生,换了我父亲的命。
我踉跄后退,撞翻了一个铁皮柜。柜门晃动,一份病历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
《1998级精神干预实验对象:苏婉清》,编号S-07。\
下面贴着一张照片——十七岁的她,穿着校服,扎马尾,笑得干净。\
备注栏写着:“记忆重构中,目标人格:林晚秋。”
我脑中轰的一声。
原来他们不是要她顶替我的名额那么简单。\
他们是要把她变成我。\
一个听话的、顺从的、会主动烧掉通知书的林晚秋。\
而真正的我,被抹去,被遗忘,被埋进土里。
可她没变成我。
她记得井台的萤火。\
她记得天台的誓约。\
她记得我烧通知书那天,她说:“你要是敢烧,我就陪你一起烧。”
我抬头看她,声音破碎:“你为什么要等我?”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痛:“因为他们让我演死。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是唯一记得井台萤火的人。”
她慢慢抬起手,伸进口袋,又缓缓拿出来。
掌心躺着一枚微型胶片,血迹斑斑,外面封着一层蜡。
“名单……都在里面。”\
“但他们加密了,只有你母亲老屋的扫描仪能读。”
我接过胶片。
掌心滚烫。
这不是证据。\
这是命。\
是无数个被偷走的人生,压在这小小一片胶片上。
我刚要把胶片收好,头顶突然“嗡”地一声。
红灯旋转起来。
警报尖锐响起。
“滴——检测到非法入侵,启动B区净化程序。”机械女声播报。
通风口“嗤”地喷出无色气体,像雾一样迅速弥漫。
我立刻捂住口鼻,拽起她:“走!”
她摇头,声音虚弱:“我跑不动了……芯片在干扰神经系统……”
我低头看她。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右手不受控地抽搐。
我知道,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
我不再犹豫,一把将她背起。她很轻,像一具空壳,骨头硌着我的背。我冲向通道尽头,却发现前面是堵墙。
没有路了。
我急了,四处乱摸。突然,手指触到一道细微的刻痕。
萤火计划的标志。
我和雪华设计的密道入口。
我用力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我侧身挤进去,背上的她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我不管,硬挤进去。
身后铁门轰然关闭,隔绝了警报和毒气。
密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通行。我背着她,一步步往前挪。膝盖磨破了,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头顶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头上,像钟声。
她伏在我背上,呼吸越来越弱。
突然,她在我耳边轻语,声音几乎听不见:
“晚秋……沈知行……是我们的孩子。”
我脚步猛然顿住。
背上的人已陷入昏迷。
我站在黑暗中,心跳如鼓。
耳边只剩滴水声,和那句话的回响。
沈知行……是我们的孩子。
不是“他是我儿子”。\
不是“他和你有关系”。\
是“我们的孩子”。
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心里。
我不敢想。\
不能想。\
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沈知行小时候,总爱躲在书房翻我的旧课本。\
他说:“妈妈,你写的字真好看。”\
我说:“这不是我写的,是别人留下的。”\
他摇头:“就是你。我认得。”
还有那次,他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喊:“妈妈……别烧通知书……我求你了……”
我当时以为是噩梦。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或许他真的知道什么。
或许他梦见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因为感动。\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恐惧。
因为我终于明白——
敌人不是只等着我来。\
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
这间档案室,这台录音机,这枚胶片,甚至这个“苏婉清”……\
可能全都是局。
他们知道我会信暗语。\
知道我会认疤痕。\
知道我听到“井台萤火”就会心软。\
所以他们把所有能打动我的东西,全都摆在这里,等我走进来。
而我,进来了。
我背着“苏婉清”,继续往前走。\
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我已经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把胶片送到母亲老屋。\
读出名单。\
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密道尽头是一道铁梯。我一手抓着梯子,一手托着她,往上爬。锈铁割破手掌,血顺着梯子往下滴。爬到顶,是块活动盖板。我用肩膀顶开,冷风灌进来。
外面是医院后巷。
暴雨还在下。
我背着她钻出去,把盖板复位。四周漆黑,只有远处路灯透出一点昏黄。我靠在墙边喘息,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突然,她在我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头。
她睁着眼,瞳孔涣散,嘴唇微动。
“晚秋……”\
“他们……早就知道……你会来……”\
“这扇门……不是出口……”\
“是陷阱……”
然后,她又昏过去了。
我抱着她,抬头看天。
雨幕中,城市高楼的轮廓模糊不清。
但我知道,有一块电子屏正在亮起。
我摸出藏在内衣里的备用手机。
屏幕亮起。
红色数字跳动:
【02:30:00】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