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排水沟的水泥壁往下淌,像无数根细线抽打着我的后颈。我趴在沟底,泥水浸透了裤腿,膝盖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一碰就钻心地疼。夜视仪戴在头上,视野里一片幽绿,像是透过井口看天。
东门岗哨的灯光昏黄,巡逻车停在那儿,司机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我没动。等了十分钟,才慢慢往前爬。铁栅栏下有个塌陷的洞,刚好够我缩身钻过。背上的包蹭着土堆,发出窸窣声,我屏住呼吸,一寸一寸挪出去。
外面是片荒地,杂草齐腰。西北角那栋无编号建筑孤零零立着,三层楼,窗户全黑,只有三楼右数第二扇窗,窗帘动了一下——和水塔上看到的一样,不是风。
我贴着墙根走,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我立刻蹲下,手按在刀柄上。远处没动静。我喘了口气,继续往前。
旧管道井就在墙边,锈蚀的铁梯只剩半截。我掏出撬棍,勾住上面断裂的边缘,咬牙往上拉。铁皮吱呀作响,像要散架。我左脚蹬墙,右腿猛地一撑,整个人翻上平台。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我扶住墙,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数到第三扇窗。窗框腐烂,玻璃碎了一块。我伸手探向东墙砖缝——就是这儿。第三块砖,松的。指甲抠进去,轻轻一推,砖往后陷了半寸,露出个暗格。
里面躺着半截SIM卡。
我心跳快了一拍。手指刚碰到卡边,忽然觉得脚边空气一颤——像是有东西扫过地面。
红外感应器。
我猛地缩手,可已经迟了。
头顶红灯一闪,低沉蜂鸣响起,短促,规律,像心跳报警。
我翻身滚进墙角阴影,背紧贴冰冷水泥。两道手电光从走廊尽头扫来,脚步声缓慢逼近。
“又响了。”\
“楼上?”\
“上周三楼也报过警,说是老鼠。”\
“这破地方,耗子都比人活得久。”
手电光晃过窗台,照见我刚才留下的泥印。我屏住呼吸,手摸向腰后水果刀。只要他们进来,我就只能动手。
可脚步声顿了顿,转向另一头。
“走吧,线路老化,明天报修。”\
“值完这班再说。”
光束远去,蜂鸣停了。我瘫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发紧。
过了五分钟,我才敢动。
掏出SIM卡细看。卡身刻痕还在,是沈知行说的那张。可芯片颜色不对——原本应该是银灰的触点,现在泛着淡蓝,像是被换过的仿品。
我盯着它,脑子转得飞快。
不是巧合。他们知道我会来。\
甚至,知道我会从哪里下手。
我咬牙把卡塞进衣袋,转身准备撤离。刚走两步,脚下一空,踩到个松动的地板盖。整块木板塌下去,我整个人跌进屋里,后背撞地,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抖。
门在我身后“咔”地关上。
我立刻翻身坐起,环顾四周。废弃病房。墙皮剥落,床架歪斜,角落堆着几件锈蚀的医疗设备。一台老式显示器摆在桌上,屏幕竟亮着,泛着幽蓝的光。
我慢慢靠近。
屏幕突然跳动,画面出现。
是监控录像。时间戳:2021年3月14日,凌晨1:23。
苏婉清坐在一张铁椅上,穿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但眼神清明。她直视镜头,声音平稳:
“我不是疯,是他们不让我醒。他们说我是偏执型精神分裂,可我只是记得太多——沈志远签的每一份协议,我父亲签的每一笔贷款,还有林晚秋的名字,被划掉三次,又补上三次……”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
“他们以为把我关进来,就能抹掉过去?可我每天都在写。通知书,还给你。通知书,还给你。写一百遍,一千遍,总有一天你会听见。”
画面戛然而止。
黑屏映出我的脸——苍白,湿发贴额,眼里全是血丝。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原来她一直记得。\
一直清醒。
可没人信她。
我打开背包,掏出笔记本,插上外接电源。屏幕亮起,我将SIM卡插入读卡器。
【无效设备】。
再试一次,还是不行。
我换了录音笔,把卡插进原卡槽。系统提示跳出来:【检测到加密音频文件】。
我输入沈知行给的密钥:“SYN-1998”。
文件开始解压。
语音播放。
是沈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仪器“滴滴”声。
“妈,我知道你会来找。他们每月换药前都会搜走东西。这张卡是我用体温烘干的备用卡,藏在床板夹层。真正的证据不在这里……他们清过房间,但没发现这块砖。你拿到卡,就立刻离开。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语音中断。
我快速复制全部数据到U盘,同时在文件夹里发现一个隐藏文档:《精神干预协议》扫描件。
签署人:沈志远。\
日期:1996年5月12日。
比顶替案早两年。
他早就计划好了。\
把她变成“病人”,只是时间问题。
我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发抖。
这时,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提示:【本地存储已清空】。
我猛地抬头。
这台电脑根本没联网。\
谁在远程操作?
我立刻拔出复制用的U盘,再取出贴身存放的HX-07——外壳一样,重量一样,可当我拆开保护壳,里面的芯片颜色不对。原始HX-07是深灰色基板,现在这颗是浅灰,焊点痕迹新鲜。
被人调包了。
就在我不在的时候。
我闭眼回想——上次接触U盘是什么时候?\
桥洞里,老陈递给我防水袋。\
雪华发来警告前,我曾短暂失联十分钟。\
还有林晓雨,她送来父亲的补偿协议那天,手抖得厉害,递文件时指尖擦过我的包……
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你以为的盟友。
我睁开眼,把真数据卡塞进内衣夹层,抓起撬棍,冲向房门。
门锁死了。
我一脚踹在门框下部,木头裂开一道缝。再踹,锁扣崩断。门猛地弹开,冷风灌进来。
我冲进走廊。
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锅炉房→维修通道→7C隔离室。
越往里走,墙皮剥落得越严重,露出钢筋,一根根支棱着,像人的肋骨。空气里消毒水味浓得呛鼻,底下还混着一股铁锈味,像是血干了之后的味道。
转角处,一辆医疗推车停在那儿。
车后站着个护士,低头整理药瓶。
我没停步。
她忽然抬头。
眼神空洞,嘴唇微动:“你也不该醒。”
我脚步一顿。
她没追,也没喊,只是静静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同类。
我绕过她,加快脚步。
前方是道铁门,标着“7C·特殊监护”。刷卡器黑着,指纹识别面板碎了。我掏出工具,撬锁。
螺丝刚拧下两颗,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空荡荡的走廊。
继续撬。
第三颗螺丝脱落,锁芯松动。我用力一扳,门“吱呀”推开。
寒气扑面。
房间空的。
床板掀开,夹层被清过,只剩几片碎纸。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
字迹是苏婉清的,潦草,颤抖:
“对不起。但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攥紧纸条,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把她转移了。
可为什么留这张纸条?是警告?是求救?还是……她在告诉我,她还活着?
头顶红灯突然旋转,警报炸响。
我转身就跑。
走廊尽头,锅炉房出口。铁门半掩,我正要闪身出去,三个人影堵在门口。
保安。制服,对讲机,手电。
中间那人伸出手:“交出来。”
我没动。
他往前一步:“我们知道你拿了什么。现在交,还能平安离开。”
我忽然笑了。
把U盘高高举起,让他们看得清楚。
“你们知道什么叫疯吗?”\
“不是说真话的人疯了。”\
“是你们听不得真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猛地转身,把U盘塞进头顶通风管的暗格里。铁皮缝隙狭窄,刚好卡住。
“你们才是病人!”
他们愣住。
我趁机一脚踢翻旁边油桶,柴油泼了一地。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扔过去。
轰——
火光爆起,热浪推着我往后退。我翻窗跃出,玻璃碎裂,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雨水立刻浇下来,混着血往下流。
我没停,沿着围墙狂奔。
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警笛由远及近。
我拐进一条窄巷,钻进城市主排水渠。水泥凹槽很深,勉强能容一人蜷缩。我靠在壁上,浑身湿透,牙齿打颤。
掏出手机。
电量8%。
正要关机,它突然震动。
【萤火计划】系统通知跳出来:
【新日志上传】\
【来源:第七病院·7C隔离室】\
【时间戳:现在】\
【内容片段:……他们换药了,我又清醒了十分钟。晚秋,我看见你来了。这次,别信录音,信你自己。】
我盯着屏幕,眼眶一下子热了。
手指滑过那段文字,一遍,又一遍。
远处,警笛越来越近。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护住最后一颗火种。
风从渠口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可我没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