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铁皮屋顶的裂缝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水花。我蜷在角落,背靠着锈蚀的仪器柜,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泥水往裤管里流。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笔记本搁在腿上,屏幕泛着幽绿的光,像口老井底下的水面。风扇嗡嗡地转,声音比心跳还响。电量条只剩17%,红得刺眼。每隔五分钟,“嘀”的一声,像是在倒数我的命。
我盯着手里的U盘——HX-07。外壳冰凉,侧面刻着编号,像枚子弹壳。苏婉清塞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她说这是她儿子偷偷拷的备份。可我现在插进去,系统只跳出一行字:
【HX-07协议加密,需离线认证终端】
试了三次。老陈给的破解程序跑一遍,失败。再跑,还是失败。第三次,屏幕猛地一黑,弹出警告框:
【检测到侧信道监听】
我立刻拔掉U盘,手指僵住。
不是巧合。这加密方式不对劲。太专业了。不是普通防火墙,是基金会内部用的反泄密系统,专防自己人叛变。能设这道锁的,只有沈家核心层。
他们早就在等我。
我关掉Wi-Fi,拔了网线,把笔记本调成飞行模式。可就在我准备重启的瞬间,屏幕自动亮了。
不是我开的。
一个远程桌面窗口跳了出来。
界面熟悉得让我胃抽——苏婉清家地下室那台扫描仪的操作后台。实时界面。文件列表正在刷新,最上面一行写着:
【正在运行:1998年顶替名单总册】\
【进度:68%】\
【时间戳:01:18:44】
我呼吸停了。
他们在读。现在就在读。三小时前,我还在桥洞里躲追兵,他们就已经连上了扫描仪,远程提取数据。我看到的,他们早就看过了。我找的,他们早就藏好了。
我快速截图,保存日志。可每一条操作记录底下,都有一行水印小字:
【管理员权限:ID-7HOSPI】
7号医院?第七精神病院?
我咬牙,打开雪华教的追踪脚本。跳板三层,伪装IP剥离两轮,数据流像蛛网一样散开,最后收束在一个节点上——市第七精神病院网络中心。
可不对。信号太稳了。这种级别的操作,不可能只靠一个公开节点。我调出城市供电图,发现这家病院有两套独立电网,主楼和西北角一栋无编号建筑共用备用线路。地图上查不到这栋楼,但基站信号显示它有自己的局域网,IP段独立。
我换了个身份登录,伪装成市卫健委巡查员,调取病历备案系统。输入“特殊监护室-7C”。
页面跳出来。
【患者姓名:苏婉清】\
【入院时间:2021年3月12日】\
【诊断结果:偏执型精神分裂(持续性)】\
【主治医师:未指定】\
【隔离令签署人:沈志远】\
【备注:禁止探视,禁止通讯,禁止媒体接触】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模糊,像是监控截图。她坐在一间白墙房间里,穿病号服,头发剪短了,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划。纸上全是重复的字:
**通知书 还给你 通知书 还给你……**
我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滑下去。
苏婉清没疯。
她是被关进去的。
三年前她想举报,沈志远一纸诊断书,把她送进了自己管的病院。没有医生,没有记录,没有出口。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被当成疯话处理。
而我呢?我跑,我查,我直播,我发文章。在他们眼里,我也只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偏执狂,早晚得进这里来。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疼得钻心,可比不上脑子里那根筋绷得紧。
原来清醒的人,才是他们最怕的疯子。
母亲死前也是这样。她翻出账本,指着名字说:“他们偷了晚秋的命。”邻居笑她疯。父亲骂她疯。最后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是不是我真想多了?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怕我们说话。
是怕我们说真话。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电量10%。
来电显示:空号。
我接起来。
“别信任何备份。”
是沈知行的声音。沙哑,压得很低,背景有仪器“滴滴”的节奏声,像是心电监护。
“他们留的U盘,可能是陷阱。扫描仪的数据,早就被清洗过。”
“你在哪里?”我问。
“地下二层,临时通讯舱。偷接的线路,撑不了几分钟。”他喘了口气,“我妈……她三年前就开始整理证据。病历、录音、转账记录……全藏在7C室的床板下。但他们每月换药,每次都会搜走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妈说过,”他声音轻了,“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告诉你——她对不起你,但她从没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拿了那五十万。”他说,“她说,宁可穷死,也不该伸手。”
“那你还跟着沈志远?”
“我没有选择。”他冷笑,“他是我爸。我姓沈。我不帮他,谁帮我妈?”
我闭眼。
原来他也困着。
“听着,”他语气急了,“7C室东墙有块松砖,敲三下会响。里面有张SIM卡,存着原始录音。你必须拿到它。否则,所有证据都是废纸。”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人。”他说,“你不怕疯,不怕死,不怕丢脸。你敢撕开这层皮。”
电话突然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手心全是汗。
我打开地图,放大第七病院结构图。东门岗哨最松,夜间巡逻间隔最长。西北角外墙连接旧排水管,监控盲区。地下通讯舱在维修通道尽头,但需要穿过锅炉房。
我翻出背包里的工具包:撬棍、手套、夜视仪、录音笔。还有那把水果刀——老陈给的,刀柄磨得发亮。
我正要合上包,手机又震了。
不是来电。
是一条系统消息。
来自【萤火计划2.0】。
【检测到异常IP活跃】\
【已锁定第七病院核心节点】\
【倒计时重启:72小时后自动公开全部数据包】
字体是雪华惯用的等宽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没加密,像是私语:
**这次,我们做风暴中心。**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没死。
她一直在后台,等我点亮这盏灯。
我打开笔记本,重新插入U盘。不再试图破解。我知道它打不开。但它是个饵。只要我带着它靠近病院核心网络,它就会自动激活追踪信标。
我要让他们知道——猎物,开始反扑了。
我关机,拔电池,把笔记本塞进防水袋。刀别在腰后,U盘贴身放。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我扶住墙,喘了几口气,才重新站直。
窗外,天还是黑的。
荒野寂静,只有雨声。
我拉开铁皮门,走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远处公路传来警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不是冲我来的。至少现在不是。
我沿着田埂往北走,避开主路。走了二十分钟,爬上一座废弃水塔。从这儿能望见第七病院的轮廓。东门两盏路灯昏黄,巡逻车停在岗亭边,司机在打盹。
我掏出望远镜,扫向西北角。
那栋无编号建筑孤零零立着,窗户漆黑。可就在第三层,右数第二扇窗,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
有人在里面。
我盯着那扇窗,忽然看见玻璃上轻轻叩了三下。
短,短,长。
摩斯密码的“S”。
求救。
我没动。也不敢挥手。只把位置记在心里。
转身下塔,往回走。半路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按下录制。
我说:“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进去了。U盘在左胸内袋。密码是‘19980715’。如果我三天没消息,启动自毁程序,把所有备份发给雪华。”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说我是疯子?好啊。”
“这次,换我来当疯子。”
我把录音设为定时发送,绑定心跳监测。如果我静止超过十分钟,它会自动上传到萤火服务器。
然后我关机,放进防水袋,绑在腰带上。
走到岔路口,我停下。
左边是通往市区的公路。
右边是通往第七病院的小径。
我选了右边。
走了没多远,听见身后有车声。
回头。
一辆无标识的白色救护车,缓缓从病院东门驶出。车速很慢,像在等人。
车窗拉帘没完全闭合。
我躲在树后,屏住呼吸。
帘子缝隙里,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叩击玻璃。
三下短促。
又是“S”。
我没动。
车灯一闪,拐上公路,消失在雨夜里。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
过了很久,我才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