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透,我站在南城市档案馆门口。
台阶是灰白色的水磨石,边缘磨损得发黑,像被无数双脚踩过太多回。门厅上方挂着铜牌,字迹斑驳,“市档案馆”三个大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湿气,钻进我衣领。我抬手摸了摸胸口——铁盒还在,紧贴着皮肤,冷得像一块冰。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比我想的还旧。高窗布满灰尘,阳光斜切进来,照出几道金粉似的浮尘,在空中缓缓飘动。地面铺着暗绿色地砖,接缝处泛白,像是多年没擦净的霉。查档台是老式的木质柜台,漆面开裂,边角磨出了木头原色。几个中老年人坐在长椅上等号,低头翻报纸或打盹,没人说话。空气里混着纸张霉味、消毒水和一点点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
我脚步放轻,目光扫过四周。
摄像头在角落,两个,一个对着入口,一个对着查档窗口。位置固定,死角不多。保安站在右侧通道口,四十来岁,制服笔挺,腰间别着对讲机,手搭在警棍套上,眼神时不时扫一圈大厅。
我走到取号机前,按下按钮。
“请取号。”机器女声干巴巴地说。
我抽出一张纸条:A07。
前面还有六个人。我站到队伍末尾,双手交叠,压在小腹前。其实是在压胸口的铁盒。它太沉了,每跳一下,心就跟着撞一撞。我闭眼,听见自己呼吸声,浅而急。
昨夜逃命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闪——青石巷的破窗、桑塔纳的引擎、雪华电话里那声尖叫。
她现在在哪?
我睁开眼,盯着玻璃窗外。天晴了,雾散了,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可我心里还是黑的。黑得像老屋地板下的焦土,埋着三十年前的火种。
“A05。”窗口叫号。
我往前挪了一步。
鞋底蹭着地砖,发出轻微的“沙”声。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拄拐出来,档案员递出一个牛皮纸袋,她接过,低头数页码,嘴里念叨:“不对,少两页……”
“下次再来调。”档案员说,声音平板无波。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档案员已经低头翻下一份申请表,眼皮都没抬。
我看着那双手——短指甲,虎口有茧,动作机械,像一台用久了的复印机。
轮到我了。
“A07。”窗口叫。
我走过去,把申请表递进去。
表格是我凌晨在出租车上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调取1998年教育局特殊补录名单,编号0714。”
档案员抬头看我一眼。
三十多岁,女人,齐耳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接过表,看了两秒,又抬眼:“这种材料要审批,不是当场能给的。等通知。”
“我今天必须看到。”我说,声音压低,但没抖。
她皱眉:“规定就是规定。”
“这份名单,”我往前倾了半步,手肘撑在柜台上,“公布后第二天,我母亲死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她手指顿了一下。
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不是同情,是愣住。
她看着我,好像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我没躲她的视线。
我让脸上的疲惫、愤怒、绝望都露出来。我不遮了。我要她看见。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身后的库房门。
门关上,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柜台上,指尖微微发颤。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盯着那些微粒,忽然觉得荒唐。
我妈一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她不识多少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死的时候,连张正式的死亡证明都没有,只有一份“意外火灾”的通报,三行字,盖个章,烧了。
可我现在,站在这座城市的记忆库里,想从一堆纸片里,扒出她活过的证据。
我活过的证据。
库房门开了。
档案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封条,上面印着红字:“1998补录卷宗·绝密·编号0714”。
她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我没急着拿。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她看了我一眼:“只能看,不能复印。看完交还。”
我点头,双手接过。
纸袋很轻,却像一块铅。
我走到角落的查档桌前坐下。桌面有划痕,墨水渍,还有几道圆圈,大概是茶杯留下的。我打开纸袋,抽出第一张文件。
首页是目录。
“1. 补录名单汇总”\
“2. 学生资格审查表”\
“3. 自愿放弃声明”\
“4. 家属签字确认书”\
“5. 审批意见及签章”
我翻到第二页。
“林晚秋,女,南城纺织厂家属区17号,高考成绩628分,全县第三名……拟补录至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字是打印的,规规矩矩。
可旁边,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签章——“沈志远 审核通过”。
我呼吸一滞。
沈志远?1998年7月,他还没进教育局!他那时候还在老家办复读班,顶多是个“待分配大学生”!他哪来的资格审核省级补录名单?
我手指发抖,继续翻。
第三页,是一份《自愿放弃大学录取资格声明》。
抬头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是我的“签名”——笔迹歪斜,墨水浓淡不一,明显是模仿。更荒唐的是,签名下方,还按了个红指印。
我认得这种印泥,是老式公章用的那种,又稠又红,干了会裂。
可这不是我的手印。
我盯着它,喉咙发紧。
再往下,是审批栏。
“家属意见:同意。”\
“签字:林建国”\
“日期:1998年7月13日”
林建国。
我父亲。
我猛地抬头,四下张望,像要找人确认。
可我知道,不用问。
林建国,1997年12月,肝癌晚期,死于南城人民医院。骨灰盒现在还在我家老屋的神龛上,落满灰。
他怎么可能在1998年7月13日,签下这份文件?
我“砰”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嘎”声。
周围人都看过来。
我不管。
我冲回窗口,把那份声明拍在柜台上,声音发抖:“这份文件是假的!我父亲已经死了!这是伪造!你们在帮他们掩盖!”
档案员皱眉:“请保持安静。”
“我考了全县第三!”我声音拔高,“我没有放弃!是他们偷走了我的人生!是有人冒充我父亲签字!你们看不见吗?!”
“林晚秋同志,”她语气冷下来,“如果你对档案真实性有异议,请走信访程序。这里是查档室,不是法庭。”
“我不是来查档的!”我咬牙,“我是来找证据的!我母亲因为这份名单被烧死!而你们——你们把这些假东西当真档案存着?!”
保安过来了。
一左一右,站到我两侧。
“请离开。”左边那个说,手已经搭在我胳膊上。
我甩开他:“你们知道这份名单背后有多少人死了吗?!”
“再不走,我们报警了。”右边的保安声音硬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吵没用。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麻木。他们每天处理成千上万份档案,真假难辨,也不愿辨。他们只认章,不认人。
可我认。
我认得每一个字,每一滴血。
我最后看了眼那份声明,猛地伸手,撕下复印件一角,塞进口袋。
保安想拦,我已经转身往外走。
脚步踉跄,差点撞到门框。
我扶着墙,喘气。
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冷汗顺着背往下流。铁盒贴着胸口,像块烙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靠近。
黑夹克,帽檐压低,口罩遮面。
是陈记者。
他没说话,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街对面。
“王德海昨夜翻供了。”他低声说,声音从口罩后传来,闷闷的,“他指认沈志远是主谋,说所有指令都来自他。包括火场灭口、名单篡改、家属施压。”
我猛地转头:“为什么现在翻供?”
“不知道。”他摇头,“但他今天早上提交了保外就医申请,有人在帮他活动。你要小心,他们怕了。”
我盯着他,心跳如鼓。
沈志远……终于被咬了一口。
可这口咬得太晚了。我妈已经死了三十年。雪华现在生死未卜。我站在这里,像个疯子一样撕文件、喊冤枉。
可这就是开始。
手机震动。
我掏出备用机,屏幕亮起。
一封新邮件,自动解密,标题是:【雪华备份·最终版】。
发件人:xuehua_nj@arch.163.com
附件三张照片。
第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付款方:沈氏集团(南城)有限公司\
收款方:南城市教育局财务中心\
金额:100,000元整\
时间:1998年7月13日 14:28\
备注:“人才引进专项资助”
第二张:同一笔交易的内部审批单扫描件,审批人签字是王德海,但笔迹明显后期描改。
第三张:一张模糊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标题是《关于特殊人才补录名额分配的说明》,日期是1998年7月12日,参会人名单里,赫然有“沈志远(列席)”——可他当时根本不是体制内人员,哪来的列席资格?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烫。
十万。
我的人生,明码标价。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犯罪。
他们是开会决定的。
像分一块蛋糕,像安排一次出差。
“林晚秋?”陈记者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冲进档案馆旁边的公共厕所。
女厕。
瓷砖发黄,隔间门漆皮剥落。我冲进最里面那间,反锁。
蹲下,从背包里摸出便携打印机,连上手机。
手指还在抖,但动作没停。
我把转账记录和声明复印件打印出来。两张纸,微卷,墨迹未干。
我盯着它们,像盯着两块烧剩下的骨。
然后,我解开内衣,把纸塞进去,紧贴胸口,和铁盒并列。
铁盒打开了。
母亲的遗书还在。
泛黄的纸,折了三折,最外角,那个血指印依旧鲜红,像昨天才按上去的。
我轻轻抚过那枚指印。
“妈,”我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从前我烧通知书,是为了让别人活。现在我要点燃它——烧尽谎言,烧出一条路。”
我合上铁盒,重新封好,放进背包最底层。
站起来,洗手。
抬头看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帽子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烧着两团火。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我对自己说:“这次,我不再让他们替你签字了。这次,我用你的名字,去告他们。”
走出隔间,洗手台边有个老太太在擦手。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理她,径直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起眼。
我摸出另一部备用手机——雪华留给我的,SIM卡是加密的。
拨通省电视台《焦点30分》的热线。
铃声响了三下。
“您好,这里是《焦点30分》新闻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只说一句:“我想发布《烧不尽》第一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请问您是哪位?能留下联系方式吗?”
我没回话。
挂断。
手机放回口袋。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头顶——
档案馆顶楼,一个圆形监控探头,正缓缓转动。
镜头,正对着我。
我脚步没停。
往前走。
街角,一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停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引擎没熄,车灯亮着。
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握紧口袋里的手机,步伐未变。
走过车旁时,我甚至没偏头看一眼。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
他们一直都在。
我往前走,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人行道,像一把出鞘的刀,劈开水泥地,劈开旧世界的灰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