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的引擎声在铁轨尽头戛然而止。
我摘下头盔,呼出一口白气,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人,肺里还塞着昨夜的冷。雪华坐在我身后,手还抓着我腰侧的衣角,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手,把头盔夹在臂弯里,眼神已经越过我,落在前方那片被雾吞掉一半的废墟上。
废弃印刷厂的轮廓歪斜地立在晨雾中,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骨架。铁皮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几根断裂的钢筋,像肋骨外翻。风从断墙缝里钻出来,带着纸浆受潮后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按B路线走。”我低声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雪华点头,从背包里摸出强光手电和工具钳。她检查了一下钳口,又往口袋里塞了块布条——那是我们早先约定的止血用的。我没多看,只把手伸进怀里,确认地图还在。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但我能闭着眼画出每一条线:通风口→锅炉房后巷→老邮局地下夹层。
我们翻过塌陷的围墙,落地时脚下一滑,踩进半尺深的积水里。水是黑的,浮着油花和碎纸屑。雪华一个趔趄,膝盖撞在水泥墩上,闷哼一声。
我伸手拉她。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掌心一道划痕渗出血丝。“这地儿比我们当年高考考场还难走。”她笑了笑,声音有点抖。
我没笑。我知道她在硬撑。也知道她怕。
但我们不能停。
B栋地下室入口藏在一堆报废印刷机后面,木门只剩半扇,挂在锈铰链上晃。我用手电照进去,光束切开黑暗,照见一条向下的水泥坡道,尽头没入更深的黑。
积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水底有碎玻璃,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声。墙上糊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红漆剥落,只剩几个字:“……改变命……”。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蹭到一层滑腻的霉斑。
“知识改变命运。”雪华轻声念完。
我没应。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上面有声音。
很轻,但听得清——金属探测器扫过地面的“嘀嘀”声,还有脚步,缓慢、有节奏,像是在搜。
雪华也听见了。她立刻关掉手电,黑暗猛地压下来。我们屏住呼吸,贴着墙站着。水泡从脚边咕嘟冒上来,破掉。
“他们在二楼。”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刚才还在翻档案室。”
我点头。那间屋子现在是空的。我们早就把东西转移了。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找。
我们继续往前走,每五米停一次,听上面动静。有一次,脚步声正好停在我们头顶。我和雪华背靠背蹲下,头埋低。我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绷得像铁。
爬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坡道尽头,一块活动铁板盖着。我用钳子撬开螺丝,铁皮刮过水泥,发出“吱——”的一声长响。
我们俩都僵住。
上面的脚步停了。
过了三秒,探测器的声音又响起来,慢慢远去。
我推开铁板,里面黑洞洞的,像兽口。管道只够一个人匍匐爬行,内壁全是冷凝水,铁皮边缘锋利,蹭一下就是一道口子。
“你先。”雪华说。
我钻进去。
铁管狭窄,肩膀卡着两侧,只能用手肘往前蹭。每一次移动,铁皮都发出轻微的“咯”声。我的脸几乎贴着管壁,能闻到铁锈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指尖碰到一处凸起,是以前刻上去的字,歪歪扭扭:“1987.6.7 林小梅 考上了!”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有人在这里哭过,也笑过。
我继续爬。
爬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上方传来说话声。
“……确定没人?”是个男的。
“红外没反应,应该是跑了。”另一个声音,“但信号源最后一次定位就在这片。”
“查通风系统。他们要是知道老邮局那条路,肯定得走这儿。”
我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雪华在我后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脚后跟。我知道她在问:怎么办?
我停下,没动。
上面的脚步走远了。探测器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继续往前爬。
终于看到出口的光——不是自然光,是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一缕灰白。我推开挡板,翻身落地,雪华紧跟着下来。
这里是老邮局地下室的夹层,原先是档案转运间。堆满废纸箱和旧电话簿,空气闷得像被封了三十年。墙角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杯冷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我走过去,拿起便签。
纸烧了一半,焦边卷曲。残存的字迹是蓝墨水写的,笔迹熟悉——是陈伯的。
“他们知道你要来。”
五个字,写得急,最后一个“来”字拖得很长,像被人突然打断。
雪华站在我身后,突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生疼。
“陈伯出事了。”她声音哑了。
我没说话,蹲下身,在灰烬里翻找。摸到半张烧焦的传真纸,上面还有字:“……林晚秋……证据……不可……”
我认得这是陈伯常用的蓝墨水,他从不换笔。烟灰缸里有三枚烟头,过滤嘴是薄荷味的,不是陈伯抽的。门锁没撬痕,说明来人有钥匙,或者陈伯自己开的门。
“不是突击抓捕。”雪华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是精准清除。他们提前布控,等我们自投罗网。”
我点头。“所以线路被切断,不只是破坏,是设局。”
她抬头看我,眼睛发红。“我们是不是……来错了?”
我没回答。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下面藏着一个接线盒。我打开盒盖,里面三根线被剪断了,断口整齐,是专业工具剪的。
“他们知道我们要用这条线。”我说,“他们知道陈伯会帮我们。”
雪华咬住下唇,手指掐进掌心。
我从背包里拿出备用调制解调器,接上电源线,又从夹层另一头拖出一台老式服务器。主机积了厚厚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按下启动键。
嗡——
机器响了一声,没亮灯。
再按一次。
嗡——嗡——
绿灯闪了一下,又灭。
雪华蹲在我旁边,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抖。“陈伯说过,这机器连的是专线,不走公网。只要物理线路通,就能拨号。”
我点头,重新检查接线盒。发现一根备用线没被剪——是陈伯早先预留的暗线。我赶紧接上,插进调制解调器。
拨号音响了。
“嘀——嘀——嘀——”
断了。
再试。
“嘀——嘀——”
又断。
第三次。
“嘀——嘀——嘀——嘀——”\
持续十秒。\
通了。
传真机“咔”地一声,吐出一页纸。
我拿起来。
空白。
“线路通了,但没数据。”雪华急了,“U盘呢?快传!”
我掏出加密U盘,插进接口,启动传输程序。
机器开始工作。
第一页吐出来:沈志远亲笔签名的补录申请表扫描件。日期是1998年8月20日,章印清晰。
第二页:王德海签字的“特殊人才引进”审批单。理由是“为引进高端人才子女,特批补录”。
第五页:苏婉清伪造的户籍迁移证明,派出所公章是假的。
我们盯着一页页文件从机器里吐出来,像看着沉船里的遗物一件件浮出水面。每一声“咔嗒”都像在倒计时。
传到第34页时,雪华突然轻声说:
“如果这次我们也失败了?”
我转头看她。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眶发红,嘴唇微微发抖。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她一向冷静,像冰层下的水,表面不动,底下奔涌。可现在,冰裂了。
我放下U盘,挪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
“那我们就成了后来者的路标。”我说。
她抬头看我。
“有人会踩着我们的名字往前走。”我继续说,“有人会看到这条路有多难走,然后不再让别人重走一遍。”
她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我手心。
然后点头。
“继续传。”
机器继续工作。
第52页:顶替学生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出生地、原籍、顶替学校、操作人签名。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晓雨**
大专录取,江城师范学院,1999年秋季。操作人签名是“王德海”。
我手指顿住。
原来她也不是无辜的。
原来她也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
雪华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我闭了闭眼,继续。
第87页。
突然,远处传来引擎轰鸣。
我们同时抬头。
百叶窗缝隙外,街角拐进三辆黑色桑塔纳。车速不快,呈扇形包抄,慢慢封住街区出口。
我迅速估算:“从路口到这里,步行六分钟,车最多三分钟。我们最多剩十二分钟。”
雪华紧盯进度条:“还剩十三页没传。”
“差这几页,前面全白费。”我说。
“要不中断传输,先撤?”她问。
我摇头。
“那我报警,你守机。”
“不行。信号一发,他们立刻定位。”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她盯着我,“别想甩开我。”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没有多余的话。
共识达成。
最后一搏。
机器继续吐纸。
第95页:资金流向图。沈志国账户向王德海儿子公司转账记录,备注“安保服务费”。
第98页:顶替学生名单更新页。林晓雨的名字旁边多了备注:“知情不报,协助隐瞒。”
第100页:南方纪事编辑部接收码。
“滴——”
提示音响起。
“传输完毕。”
机器自动拨号重试,数秒后,屏幕蓝光一闪,跳出一行字:
**接收确认 · 南方纪事 · 时间:07:11:03**
我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雪华跪了下来,手撑着地板,肩膀开始抖。
我没哭。
可眼泪自己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传真纸上,把“接收确认”四个字洇开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我也抱紧她。
没有欢呼,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粗重,颤抖,像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还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下来。
我望着窗外,晨雾正在散。
“有人收到了……”我喃喃道,“有人会看见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火种,点着了。”
就在这时——
传真机突然又响了。
“咔。”
一张纸缓缓吐出。
我们愣住。
没有输入指令,没有新文件。
可纸上,浮现一行小字:
**下一个是你,林晓雨。**
我捡起纸,手指发抖。
字迹清晰,是打印机自动生成的格式,不是手写。
“这不是我们发的。”雪华站起来,脸色发白,“是谁加的?”
我盯着那行字。
林晓雨。
我妹妹。
那个从小被宠大的妹妹。
那个劝我“成全爱情”的妹妹。
那个拿着我给她攒的钱进国企的妹妹。
她怎么会……
雪华突然抓住我手腕:“系统被人动过手脚……或者,有人在另一端等着我们。”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有恐惧,也有光。
“不是终点。”我说。
“是起点。”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传真机上。
屏幕还亮着。
蓝光映在墙上,像溺水的人终于喘出的第一口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