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掉电话,机械女声还在耳边回响:“……请修改后再试。”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电脑风扇嗡嗡转着,屏幕蓝光映在墙上,像溺水的人最后喘出的气。冷咖啡泼在桌角,洇湿了一页手稿——《烧不尽》第三章标题:“活着本身就是反抗”。字迹被水泡开,墨色散成一片灰影。
我走到窗边,手指勾开窗帘一条缝。
街道湿漉漉的,昨夜的雨把世界洗得发灰。那辆车就在那儿。黑色桑塔纳。右前灯裂痕,像一道陈旧的刀疤。昨天下午,雪华在打印社外拍到它。现在,它盯上了我家。
不是路过。不是停靠。是正对着单元门,不动如雕塑。
我退后两步,背脊贴着墙。心跳撞着肋骨,一下一下,撞得耳朵发麻。
我翻出手机相册,调出过去三天拍摄的街景。
前天傍晚:它停在斜对面报刊亭旁,车牌遮挡。我拍下是因为觉得眼熟,没多想。
昨天下午:出现在打印2社对面,雪华特意拍下细节。她发消息说:“这车又来了,和火车站那辆一样。”
今天清晨:正对单元门,六点零七分出现,到现在已经三十九分钟,一动不动。
不是巧合。是标记。是测量我的作息规律。
他们知道我住哪,知道我几点开灯,几点关电脑。
我重新拨打举报中心号码。
机械女声响起,我冷静陈述:“我要举报一起非法拘禁未遂案,地点城南火车站,涉案人员沈志远,其子沈知行实施肢体阻拦,现场有第三人陈雪华作证,全程录像已提交至纪委邮箱。”
刚提到“王德海”,信号突然中断。
我重拨。
接通后竟是一段杂音,接着一个男声低语:“林小姐,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
我没说话,猛地挂断。
手心全是汗。
他们不仅监听,还能篡改通话。公安系统里有他们的人。
我盯着电脑屏幕,举报页面还开着。光标停在“补充说明”栏,我一个字也没删。
我知道,这张网比我想的更深。
我打开硬盘加密区,输入三级密码。指纹、密钥、动态验证码。三道锁。
所有证据包都在这里:录音、扫描件、资金流水、GPS轨迹图、监控截图、学生名单。
我把它们全部打包,压缩成一个文件。
命名为:“新生·遗嘱”。
不是夸张。是实话。
我设定72小时后自动群发至纪委邮箱、南方纪事、教育厅信访办、三个自媒体账号。附加指令:若我手动取消失败,视为遭胁迫或失联,立即触发。
这是我为自己写的安魂曲,也是给世界的最后提醒。
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倒计时:71:59:43。
时间开始走。
手机震动。
一条新短信,无号码显示,来自加密通道:
“打印社监控已取,他们怕的不是你说话,是你活着。”
我盯着这句话,眼眶发热。
是雪华。
只有她会这么说。
她没说“小心”“别出门”“等我联系你”。她说的是最本质的东西。
他们不怕我发声。
他们怕我还醒着,还在走,还在记,还在抗争。
死人不会揭发。疯子没人信。
可我活着。我就在这里。
雪华在告诉我:别躲,别怕,我们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还是冷咖啡和纸张受潮的味道。我打开抽屉,翻出一张手绘地图。城西旧楼,废弃印刷厂,我们最早的据点。
那里藏过第一批被顶替女生的档案,也埋过我们的誓言。
我必须去那里。见雪华。整合证据链。找到突破口。
报警无效,藏匿只会被逐个击破。
我站起身,拔掉电脑电源。让它独立运行倒计时程序,不受网络中断影响。
关闭手机,取出SIM卡,用指甲钳碾碎。金属碎屑落在掌心,像一撮灰。
背上旧军绿背包。拉链有点卡,我用力拉上。
里面装着:
录音笔(存有沈志远亲口承认的片段)萤火虫形状的便利贴(雪华送的信物,象征“微光不灭”)一张手绘地图(标注城西路线与备用出口)五百现金、身份证复印件、止痛药
我最后看了一眼屋子。
墙上还贴着高考倒计时表,数字早已泛黄。那是去年贴的,我没撕。每天看见它,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准备烧掉通知书的林晚秋。
现在,我不需要倒计时了。
我需要的是出发。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锁。
让他们进来查吧。电脑开着,文件夹没隐藏。他们爱看就看。
我知道他们在看。但我不能停下。
我沿着楼道往下走,脚步很轻。每一层转角都有感应灯,我尽量避开。走到三楼,我听见上面有动静。
门开了。
有人下来。
我没回头,加快脚步。
走出单元门,晨风扑面,带着雨后泥土和垃圾箱混合的气味。我低头,帽檐压得很低,绕过桑塔纳停放的位置,从小区后巷穿出去。
巷子窄,堆满杂物,地面湿滑。我踩过一滩积水,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声。
我停下。
身后没有脚步。
我继续走。
走到主路,拐进街角便利店。玻璃门推开时叮咚一声。
收银台后的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买东西,只是借她的摄像头,确认有没有人跟出来。
我假装看货架上的面包,余光扫向监控屏幕。
画面右下角,时间显示:06:47。
我看见自己,戴着帽子,背着包,站在货架前。镜头清晰。
我也看见门口那辆桑塔纳,缓缓启动,车头调转,驶离原位。
它没走远。停在五十米外的路口,车头朝向我即将经过的方向。
他们在等我上路。
我走出便利店,低着头,绕开主路,走小巷、穿菜市、过桥洞。七条街,二十一分钟,我终于甩开视线。
走到城西铁路桥下,我停下,靠在水泥墩上喘气。
背包带子磨着肩膀,有点疼。
我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
沈志远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晚秋,你别逼我。我知道你恨我,可当年我也难。婉清她……她怀孕了。我爸说,要是不娶她,苏家就撤资,厂子就得倒。我不是不想对你负责,可我……我扛不住。”
那是五年前,他醉酒后说的。
我录了下来。
那时我以为他在忏悔。现在我知道,他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关掉录音笔,塞回口袋。
远处,废弃印刷厂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铁门锈迹斑斑,墙上涂鸦层层叠叠。这里是我们的起点。
我摸出手绘地图,确认路线。从东侧塌了一半的围墙翻进去,沿锅炉房后巷走到B栋二楼,暗门在消防柜后面。
我刚要动身,手机突然震动。
我没开手机。
是备用机。藏在背包夹层里的老式诺基亚,只有雪华知道号码。
我拿出来,屏幕亮起:
“别进楼。他们换了锁。我在对面楼顶。上来。”
地址附了个坐标。
我抬头。对面是栋烂尾楼,二十层高,脚手架歪斜,玻璃碎了一半。
我绕过去,从地下车库入口进去。楼梯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墙往上爬。
第九层,我听见上面有声音。
脚步声。
我停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也停了。
几秒后,继续往上。
我数着,七步,停顿,再七步。
是雪华。她走路总有这个节奏,像在算题。
我继续上。
第十五层,天台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她站在边缘,风衣下摆在风里翻,手里举着望远镜,对着印刷厂方向。
听见动静,她回头。
“你来了。”她说。
我没说话,走过去。
她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接过,对准印刷厂二楼。
窗户开着。一个人影在翻找。穿黑夹克,戴手套。不是警察。动作熟练,直奔我们藏档案的夹层墙。
“十分钟前出现的。”雪华说,“换了锁,还带了金属探测器。”
我放下望远镜。
“他们知道那里有东西。”
“不止。”她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这是今早六点四十七分,你家门口便利店的监控截图。”
我接过。
画面里,我正要出门。
但角落里,收银台后那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小本子上写下时间。
“她不是店员。”雪华说,“真正的店员六点交班。这个人,是六点零一分到的,穿制服,拿钥匙,像模像样。监控显示,她之前从未出现过。”
我盯着照片。
那个女人摘下帽子抹了把脸,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岁上下,眼神冷峻。
“她记录你出门时间。”雪华说,“然后打电话。桑塔纳五分钟后就启动了。”
我慢慢把照片折好,塞进口袋。
原来他们早就布好了网。
不只是监视。是预判。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说呢?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民中废教室,你问我:‘如果他们烧了我们的书,我们是不是就该认命?’”
我记得。
那天她坐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说:“书烧了,字还在脑子里。只要人还站着,火就灭不了。”
“所以?”我问。
“所以。”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纸,“我昨晚黑进了德海物流的调度系统。那五辆桑塔纳,都是套牌车。但加油记录、维修记录、ETC通行数据,全在私人服务器里备份。”
她递给我一份打印件。
“这是近三个月的行驶轨迹。覆盖了七名举报人家门口。其中三次,是在他们提交材料后二十四小时内出现。”
我翻着纸页,手指发紧。
这不是偶然。
是系统性清除。
“我还查到。”她声音低下来,“王德海儿子的公司,最近三个月向三家私人安保公司转账,总额八十六万。合同写着‘特殊人员监控服务’。”
我抬头看她。
“他们用公权资源,豢养了一支影子车队。”
她点头。
“而且。”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图,“这是他们今晚的排班表。从七点开始,三辆车轮流盯梢,直到凌晨。你家是A线第一站。”
我看着表。
现在六点五十八分。
他们以为我会回家。
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们反着来。”我说。
“你说。”
“把证据交给媒体,但不直接发。我们放风,说‘关键证据藏在城西旧楼’,让他们继续盯这里。”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我看着她,“印刷厂地下的老档案室,你还记得吗?”
她眼睛一亮。
“通风管道,通向老邮局地下室。”
“对。”我说,“那里有台老传真机,还能用。我认识一个退休记者,他家地下室接了专线。”
她笑了。
“你想用九十年代的方式,发二十一世纪的炸弹。”
“最老的路,最不容易被监控。”
她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走吧。”她说,“趁他们还在等你回来。”
我们从天台另一侧下去,顺着外墙排水管降到十四楼,从破窗翻进建筑内部。一路下楼,没开灯,没说话。
走到地下车库,她从一辆破摩托底下抽出两个头盔。
“骑得动吗?”她问。
“小时候逃学骑过我爸的拖拉机。”
她扔给我一个头盔。
引擎轰响,我们冲出车库,汇入清晨车流。
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响。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等着被烧掉的人。
我是点火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