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银杏林
萧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秋天接了师门下山的任务。
“不就是去蜀山送个请帖吗?”师弟瑶光把玉简塞进他手里,“师兄你天天在山上练剑,人都要练成冰块了!正好,蜀山那边秋景正好,你顺路看看。”
萧辰看着玉简上“蜀山少主林晏亲启”的字样,皱了皱眉。
林晏。
这个名字他听过三次。
第一次是师尊提起:“蜀山那位小少主,天资不错,就是性子太跳脱。”
第二次是修真小报:“惊!蜀山少主林晏又双叒叕把炼器堂炸了!”
第三次是昨夜梦——奇怪的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人,却梦见他满身是血地对自己笑,说:“萧辰,秋天到了。”
荒谬,简直是荒谬。
萧辰甩开杂念,御剑下山。行至昆仑山脚,却被一片金色拦住了去路。
是银杏林。
千年古树,叶落如金雨。风过时,漫天飞旋的金黄,美得不似人间。
萧辰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就在此时——
“喂——小心——!!”
头顶传来急促的喊声。
萧辰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最高那棵银杏树上直直坠下,怀里还抱着一大捧金叶,像个偷秋色不成反被抓包的笨贼。
他本能地抬手,冰灵气化作缓落术。
那人在离地三尺处悬停,金叶却撒了满身满脸。他呸呸吐掉嘴里的叶子,露出一张——
萧辰呼吸一滞。
那是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瞳孔在秋阳下像融化的蜜,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此刻他正眨着眼,无辜地看着萧辰:
“多谢道友相救!在下林晏,蜀山人士。”
萧辰:“……”
很好,任务目标以这种形式出现了。
“昆仑萧辰。”他收回法术,林晏轻巧落地,金叶簌簌从衣袍滑落。
“萧辰?”林晏眼睛一亮,“我知道你!‘秋声剑’萧辰对不对?哎呀真巧,我正要去昆仑送请帖呢!”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皱巴巴的玉简,上面赫然写着“昆仑首徒萧辰亲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中的玉简,又同时愣住。
秋风适时地卷起一地金叶,在他们之间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林晏先笑出声:“看来咱俩门派的长老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萧辰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秋天也许没那么讨厌。
“既然如此,”林晏拍拍身上的叶子,凑近一步,“咱们交换了请帖,就算完成任务了?那不如……一起逛逛这银杏林?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到整片林子的金顶!”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秋阳。
萧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带路。”
两个时辰后·林海金顶
萧辰不得不承认,林晏选的这个地方确实绝。
站在山崖边,整片银杏林尽收眼底。夕阳西下,金色树冠连绵成海,风过时浪涛翻涌,美得惊心动魄。
林晏坐在崖边一块巨石上,晃着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壶酒。
“喏,蜀山特酿‘秋露白’。”他递过一壶,“庆祝咱们……呃,有缘千里来相会?”
萧辰接过酒壶,在他身边坐下。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桂花香。
“你为什么爬那么高的树?”他问。
林晏嘿嘿一笑:“摘叶子啊。我要炼一炉‘金秋丹’,缺一味千年银杏叶做药引。可惜摘到最高处那枝时,脚滑了。”
他说得轻松,萧辰却瞥见他掌心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手。”萧辰说。
“嗯?”
“伸过来。”
林晏乖乖伸手。萧辰指尖凝出淡蓝灵气,轻轻拂过伤口。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哇!”林晏睁大眼睛,“你们昆仑的疗愈术这么厉害?我们蜀山只会敷草药……”
“冰灵根的特性罢了。”萧辰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热。
林晏却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忽然说:“萧辰,咱们交个朋友吧。”
萧辰转头看他。
夕阳的金光落在林晏侧脸,他笑得无比认真:“我这个人吧,朋友不多。蜀山的师兄弟都觉得我太能惹祸,长老们见我就头疼。但我看你……嗯,挺顺眼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你老是板着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萧辰:“……”
“怎么样?”林晏碰碰他的肩膀,“做朋友,以后一起闯秘境、斩妖兽、喝遍天下好酒!”
萧辰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林晏欢呼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枚玉佩:“那交换信物!这是我亲手刻的,银杏叶形状,注入灵力能互相感应位置。”
玉佩温润,叶脉清晰。萧辰接过,触手生温。
“我没什么可送的。”他想了想,解下腰间一枚冰玉环,“这是师尊赐的护身法器,能挡一次致命伤。”
林晏接过玉环,眼睛更亮了:“这么贵重?那我可不能白收……”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玉环上。血珠渗入冰玉,化作一丝极淡的红纹。
“我的本命精血,”林晏笑,“这样它就能认主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危险,哪怕隔着千里,我也能感应到。”
萧辰心头一震。
本命精血对修士何其重要,他就这样轻易给出?
“林晏,你……”
“朋友嘛,就该这样。”林晏把玉环系在腰间,拍拍玉佩,“以后咱们一个在昆仑,一个在蜀山,想找对方了,就看看玉佩亮不亮。”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第一颗星子亮起时,林晏忽然正色道:
“萧辰,咱们立个誓吧。”
“什么誓?”
林晏站起身,面对浩瀚星河与脚下金林,一字一句:
“以情塑诺,至死不休。”
萧辰怔住。
这八个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又带着莫名的沉重。
“怎么样?”林晏回头看他,眼中星光点点,“是不是很有气势?我刚刚灵光一闪想出来的!”
萧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好。”他说,“以情塑诺,至死不休。”
两只手在空中相击,清脆的掌声惊起林间宿鸟。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八字誓言的每一个字,都将用最惨烈的方式兑现。
当夜·昆仑客房
林晏暂住昆仑。萧辰回到自己洞府后,取出那枚银杏玉佩,注入灵力。
玉佩微微发亮,叶脉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几乎同时,他腰间的冰玉环也传来微弱暖意。
隔壁客院,林晏躺在床上,举起玉佩对着月光,笑得像个傻子。
“萧辰啊萧辰,”他自言自语,“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忽然觉得那叶脉的走向,隐约像个字。
什么字呢?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困意袭来,他握着玉佩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坐着一个白衣人,怀里抱着一具……
白骨。
林晏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窗外月光皎洁,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温润如初。
“什么鬼梦……”他嘟囔着,却再也睡不着。
而一墙之隔的萧辰,此刻正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满月。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着什么。
一下,又一下。
月光照在木痕上,隐约是个字的雏形。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写——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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