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家人”

「2016年」

✘那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她只能被迫接受

“唉？李雾你不回家啊。”

李雾捏着笔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他垂着眸，视线黏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却一个也没看进去，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温温的棉花，斟酌了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

“那我走了啊，拜拜。”

宿舍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李雾这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壳，慢吞吞地拿出抽屉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指尖发颤，点开置顶的聊天框——干干净净的，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出去的“姐姐晚安”，后面跟着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把手机贴在微凉的脸颊上，像是这样就能感受到一点对方的温度，最后还是失落地把手机搁在桌角，重新拿起书，可那些铅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落不到心里去。

还没到五分钟，他又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倏地抓起手机。解锁的手指都带着点急，点开聊天框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又去检查网络连接，把音量键按到最大，甚至还拍了拍手机背面，生怕是听筒坏了。怎么会没消息呢？是不是姐姐太忙了，忘了？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重重地按灭屏幕，手机屏幕映出他耷拉着眉眼的样子，落寞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塞回抽屉时，屏幕突然亮得刺眼，那个备注着“姐姐”的来电提示跳出来的瞬间，李雾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指尖抖着划开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音

李雾“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的，像浸了温水的棉花

许砚“放假了吧？”

李喉结滚了滚，攥着手机的手心里沁出点薄汗

李雾“嗯。”

许砚“那你收拾一下出来吧，我在你学校正门口。”

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拔高了点音量

李雾“啊？”

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许砚“啊什么啊？你周末放假不回家啊？”

像是有星星突然落进了眼底，李雾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翻桌角的水杯。

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尾音都带着点雀跃的上扬

李雾“回回回回回！”

见喜欢的人是要跑的。李雾连书包都没来得及好好拉上拉链，拽着肩带就往楼下冲，楼道里的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吹得他脸颊发烫。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像是揣了颗滚烫的糖，从心口甜到了指尖，恨不能立刻就站到那个人面前。一个在外漂泊居无定所的少年，终于有人记挂着，来接他回家了。这一刻的暖意，在李雾心里，胜过世间一切

他一路跑到校门口，远远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梧桐树下，脚步却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放慢步子，还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扯了扯皱巴巴的校服衣角，刻意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降下车窗，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弯了弯

许砚“快上车啊。”

许砚看着他站在原地，手指绞着书包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峰微蹙。

许砚“怎么？没考好啊？”

立刻低下头，视线黏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李雾“应该，还好。”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李雾一颤

许砚“行，既然考得不错，那我请你吃饭。”

车子平稳地驶在马路上，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许砚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催着他多说话，也没有逼着他去融入那些他不熟悉的圈子，只是偶尔开口，问他学校里的趣事。李雾坐在副驾驶座上，偷偷侧过头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知道，姐姐是在慢慢等他，等他愿意把心门打开。

只是后来许砚才知道，他那些看似自卑的唯唯诺诺，从来都不是怯懦，而是面对喜欢的人时，独有的拘谨。他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做错事，怕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点不好的印象。

——餐厅——

这家餐厅有上下两层，暖黄的灯光透过琉璃灯盏洒下来，映得红木桌椅都泛着温润的光。墙上挂着的仕女图，角落里摆着的青瓷瓶，都是许砚妈妈生前喜欢的样子。许砚以前总一个人来这里，点一碗文思豆腐，坐一下午，却从来没带过人来。带李雾来，是第一次。

翻着菜单，指尖点在一页纸上，声音放得很柔

许砚“他家的三丝鱼翅和文思豆腐都不错，是招牌。”

许砚把菜单递给他，目光里带着点期待“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李雾小心翼翼地接过菜单，指尖刚碰到封面的烫金纹路，就像是被烫到一样，轻轻缩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菜价，799、399、599……那些数字像是小石子，砸得他心口发紧。他攥着菜单的手指微微发颤，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抬起头，对上许砚的目光时，又飞快地垂下眼。

李雾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局促的结巴“我觉得两个菜……够了，我，我要一杯可乐吧。”

许砚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副生怕给她添麻烦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没再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了菜单。其实她带他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吃饭，更多的，是想让妈妈看看，她身边终于也有了“家人”

吃过饭，两人并肩走出餐厅。许砚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不经意地抬头，目光就定住了。

不远处的台阶下，她父亲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手还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牵着一个打扮得精致的女人。三个人说说笑笑的，眉眼间的亲昵，刺得许砚眼睛生疼。

像是有冰碴子猛地扎进了心口，许砚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指尖死死地攥着车门把手，指节泛出青白，眼眶一点点泛红，里面像是蓄了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水。那些压在心底的怨恨和委屈，像是挣脱了束缚的猛兽，一下就涌了上来。她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浑身的气息都冷得吓人。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掌心的温度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还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一下子就隔绝了那些刺眼的画面。许砚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慢慢平息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的生硬。

许砚“李雾，你先去车里等我。”

李雾 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没动，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点固执

李雾“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许砚“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李雾 手掌微微用力，像是在给她传递一点力量，语气很坚定

李雾“我能帮上忙的。”

许砚 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态度强硬得近乎命令

许砚“去车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