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忙连连摆手,一脸推辞:“这可使不得,我已然叫了车,就不劳先生费心了。”
时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前几日交付贵司的庭院设计项目,我忽想起几处细碎需求未曾言明,正好同行途中细说。”
主管闻言,心里暗自叫苦,暗道这大半夜的,竟是专程来给她添活儿,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嘴角抽了抽,强挤出笑意:“既如此,那便叨扰先生了。”
说罢,她胳膊一伸,拽过身旁的林棉,又道:“棉棉,你也随我同去,多听听客户需求,也好积攒些经验。”
林棉还未及开口,主管已然拉开后车门,将她轻轻推了进去,又低声嘱咐:“你坐后座,陪时先生说说话。”
林棉心头一怔,抬眼便见主管满眼“拜托拜托”的神色。
这凛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洁癖缠身,周身气场又冷又强,她们这些下属平日里都避之不及,谈工作也多是对接他的助理,今日竟亲自登门,主管哪里敢近身,只匆匆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那模样,倒似是不管林棉死活的孤勇。
车行之前,主管还不忘回头叮嘱:“棉棉啊,时先生是咱们公司老主顾,年年合作项目不少,你且好好结识,日后或有工作接洽呢。”
林棉安坐后座,身旁便是时凛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二人相距不过十公分,未有半分触碰,呼吸却似缠在了一处,难分彼此。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应道:“我晓得的,主管。”
这时,时凛忽开口问:“苏主管家住何处?”
苏主管忙答:“在蒋路花园,先生先送我便是,棉棉正好能顺一段路。”
时凛微微颔首,对前排的陈让道:“陈让,导航。”
“是,时先生。”
陈让应声发动引擎,路虎稳稳驶了出去。
路上,时凛只问了苏主管几处无关痛痒的项目细节,苏主管一一答了,之后便再无言语,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
苏主管心里犯嘀咕,这般不值一提的小需求,竟要劳他亲自送路、当面细说?直叫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业务能力。
车厢里唯有一首曲子反复循环,苏主管按捺不住,开口搭话:“时先生的歌单当真经典,这是张信哲先生的《信仰》吧,甚是好听。”
时凛淡淡应了一声“嗯”,便再无下文。
林棉从恍惚中回神,才发觉车里竟一直放着歌,忆起往日他驾车从无放歌的习惯,心头莫名一动,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手臂上,暗自思忖,他的后遗症不知好了几分,还有无痊愈的可能。
“棉棉?”
苏主管的唤声拉回她的神思,林棉抬眼,便听苏主管道:“我到家了,先行一步,让时先生送你回去,到家后务必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林棉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
苏主管道别后下车离去,车厢里重归寂静。
“现下住在哪里?”时凛忽然问她。
林棉一怔,忙道:“先生在路边停就好,我自己回去便是。”
她没忘答应时青岩的话,若与凛走得太近,徒增误会,反倒麻烦。
时凛沉默片刻,沉声道:“前面那段路不安生,是你上次遭人骚扰的地方。”
林棉语塞,一时无话。
“说地址。”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林棉犹豫半晌,终究不敢孤身走那段路,低声道:“望月小区25幢。”
“陈让,开车。”
“是。”
陈让一脚油门,熟门熟路往望月小区驶去,竟连导航都未曾开启。
后座二人一路无言,唯有那首《信仰》循环不止。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
“我爱你,是多么温暖多么勇敢的力量。”
歌声在寂静里流淌,似有千钧重量,每一句歌词都如穿堂宿命,直直渗进林棉的骨血之中。
“我爱你,是忠于自己忠于爱情的信仰。”
“我爱你,是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
林棉垂眸静坐,眼眶早已泛红,这曲子,原是她从前唱给时凛听的,如今竟被他一遍遍循环播放。
不多时,车稳稳停在小区楼下,陈让熄了火,轻声提醒:“林小姐,到了。”
林棉回过神,礼貌道谢后推开车门,脚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单元楼里。
时凛降下车窗,望着窗外沉沉夜幕,抽出一根烟点燃。
陈让见状,连忙提醒:“时先生,您的伤还未痊愈,万万不可抽烟啊。”
时凛指尖捏着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世间不能做的事多了去,难道要我一一遵从?”
譬如那身不由己的婚姻,譬如那身不由己的婚约人选。
陈让一时语塞,再不敢多言。
没过多久,单元楼里某扇窗户亮起灯光,时凛眯眼望着那抹暖光,烟雾徐徐吐出,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
他未发话,陈让便不敢驱车离去,路虎静静停在夜色里,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的烟蒂已然堆积不少,直到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时凛才收回目光,掐灭最后一根烟,淡淡道:“回去吧。”
陈让忙问:“回何处?”
“八方城。”
陈让应声发动引擎,望月小区距八方城不过两公里路程,同属一个辖区,不消十分钟便驶入八方城地下车库。
正要倒车入库,只听“哧”的一声刺耳刹车声,车子猛地停住,陈让惊得低呼一声。
“怎么了?”时凛沉声问。
“方才窜出一只小野猫,好像被车蹭到了,趴在车头前不肯走。”
时凛闻言,推门下车查看,车头不远处果然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浑身覆着橘黄色花纹,脏兮兮的,正扑腾着四只小短腿,警惕地瞪着他。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那小猫竟炸着毛,冲时凛呲牙低吼:“哈!”
时凛无视它的奶凶,细看之下,见小猫脖颈被铁丝紧紧套住,伤口渗血,皮毛磨破,隐隐能瞧见白骨,显然是遭人恶意为之。
他起身吩咐:“把它带回去。”
陈让一脸错愕:“啊?”
“需要我再重复?”时凛语气微沉。
“不用不用!”陈让连忙摆手,心里满是疑惑,自家先生素爱干净有洁癖,最厌这些猫猫狗狗,今日怎会要带一只脏兮兮还凶巴巴的流浪猫回去?
时凛懒得理会他的诧异,径直往电梯走去。陈让将车停稳,折返回来,咬咬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小猫后颈皮,拎着它快步跟上时凛进了电梯。
到了住处,陈让放下小猫便匆匆告辞,他素来也不喜这般凶戾的小东西。
时凛在厨房翻找片刻,寻出一个瓷盘,倒了些羊奶放在小猫面前。小猫满心警惕,喝一口便抬眼瞪时凛一眼,时不时还低吼一声“哈!”
时凛无奈摇头: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
待小猫喝饱,时凛戴上手套,将它拎至阳台处理伤口。小猫极不配合,龇牙咧嘴地凶他,一声声“哈”不断响起。
“闭嘴,小犟种。”时凛不耐开口,伸手剪断它脖颈上的铁丝,小心翼翼为其清理伤口,敷上碘伏消毒,而后将它关在了阳台门外。
小猫被隔在玻璃外,依旧凶巴巴瞪着他,那倔强模样,竟让时凛觉得几分眼熟。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浴室,先脱了手套,再褪去衣物准备洗漱消毒。只是后背伤口缠着纱布,只能用湿毛巾擦拭,他自己却够不着,一时竟有些无奈。
话分两头,转眼到了周末,林棉陪着钟雪去医院拆线。
医院里人来人往,钟雪进去检查伤口,林棉便在走廊等候。忽觉余光扫过一道颀长高挺的身影,正走进一间处理室,即便只瞧着背影,林棉也一眼认出,那人是时凛。
想来他是来定期换药的,不知伤口愈合得如何了?林棉心头牵挂,脚步不自觉挪过去,悄悄探着脖子往室内张望。
“这般偷偷摸摸做什么?想看便进去瞧,又不犯法。”
一道温润好听的嗓音自头顶响起,林棉抬头,撞进陆知白斯文俊朗的眼眸里,脸颊瞬间发烫,慌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
陆知白笑问:“有何好怕的?上次来医院未曾见着他,此番正好遇上,要不要我给你开个方便之门?”
“不用不用!”林棉惊惶摇头,这陆医生太过热情,次次见着她与时凛,都似看热闹般,恨不得为二人牵线搭桥,叫她浑身不自在。
恰逢此时钟雪走出诊室,林棉连忙拽着钟雪,匆匆离开了医院。
陆知白望着二人仓皇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暗自叹道:这一对儿,真是虐得紧。
回程途中,二人坐在地铁里,钟雪忍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小声问:“棉棉,你是不是还没忘了时先生?”
林棉一怔,随即挤出一抹浅笑:“许是时间尚短,再过些时日,说不定便忘了。”
“当真如此?”
“自然。”林棉强颜欢笑,“不过是分手罢了,又不致命。”
钟雪暗自叹气:“旁人分手不是寻死觅活,便是萎靡不振,唯有你,克制得如同无事人一般,不知是好是坏。”
林棉垂眸,声音轻轻浅浅:“日子总要往下过,爱情未见得非要圆满不可。”
钟雪又叹:“不圆满的哪能算爱情,那是满心遗憾啊。”
“过程也弥足珍贵。”林棉喃喃自语,“真心爱过一场,那些相伴的时光,便已是价值千金。”
钟雪眨了眨眼,未能全然领会,只当是她爱得刻骨铭心,才会这般执念。
再看医院这边,时凛换完药走出处理室,陆知白正靠在门框上,语气幽幽:“终究是无缘,你若早出来片刻,便能见着心上人了。”
时凛淡淡道:“我知晓。”
陆知白挑眉:“莫非你是故意躲着她?”
“是她一心要躲着我。”
陆知白眼底闪过促狭:“所以你便这般迂回,既在她附近频频现身,又装作未曾撞见,反倒给她机会来瞧你?这可不叫躲,叫欲擒故纵。”
“那不是偷窥,是关心。”时凛面色微沉,纠正他的说法。
陆知白语塞,半晌才道:“有一说一,时医生,你闷骚起来,当真无人能及。”
“我已离职,不必再称医生。”时凛淡淡开口。
“好好好,既已转行,往后便是为百姓办事的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陆知白打趣道。
二人正说笑间,陈让匆匆走来,禀报道:“时先生,千明珠小姐方才来电。”
“何事?”
“她说在附近看中一块别墅用地,打算拆了重建当婚房,想请您过去办理付款手续。”
时凛沉默片刻,淡淡吩咐:“你替我过去。”
陈让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妥吧?”
时凛缓缓活动手臂,语气平淡无波:“刚换完药,身子虚,需回去静养。”
陈让闻言,只得应下:“好的,时先生。”
转眼到了周一,林棉刚到公司打完卡,坐在工位上,主管便兴冲冲跑了过来,语气急切:“棉棉,正好你在,来了个单子,虽说规模不大,可甲方来头不小,对设计感要求极高,你随我去会议室,也好见见世面。”
林棉心头一喜,连忙应道:“好,主管。”
她捧着笔记本,紧随主管身后走进会议室,里头已然有人等候。
只见会议长桌尽头,右手首位坐着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影,一头蓬松长卷发披散肩头,遮住半边容颜,身上穿着高定华服,白皙手腕上戴着镶钻珠宝,一看便知是出身富贵的千金小姐。
主管上前笑道:“千小姐,我部已然准备妥当,您可随时提需求。”
听得“千小姐”三字,林棉下意识抬头,恰好撞上对方望来的目光,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浑身一僵——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