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棉满颊湿漉,似方自水中出,连眼睫亦是湿湿的。墨发滴滴答答滴着水,上犹沾着不少沫子。
一双目水汪汪,如浸在水中的黑葡萄,抬首望他时闪烁着无辜与恳求。
看来是沐身沐至半途,水停了,她方想起向他求助。
时凛侧身容她入内。
林棉直熟门熟路奔往客厢的净室,阖上门,启了淋喷。
温热的水淅淅沥沥洒在身上,林棉舒适地喟叹,重将墨发冲洗洁净。
她的速度甚快,未几便洗毕了。
此处毕竟是时凛的房室,她不敢太磨蹭。
林棉关水,拭干身子,预备穿寝衣出。她此番备得甚齐全,洁净的寝衣与己身的巾子皆带了,绝不顺走时凛家的任何一件物事。
纽扣系至一半,净室的门“唰”地被拉开。
时凛迈着两条长腿挤了进来。
“啊!”
林棉被吓了一跳,小小唤出了声。下一瞬,便被时凛高大的身躯抵在盥洗台上。方系妥的寝衣被他轻轻一扯,歪歪斜斜挂在臂上。
林棉感心跳加疾,双手抵他胸膛:“等等,奴犹未拭干……”
“不必拭。”时凛的吻压下,“横竖稍候犹得洗。”
“唔……”
林棉犹欲言语,被他强势霸道地封住了唇。
凌晨丑时,待男子终是餍足,林棉趁他沐身时灰溜溜归去了。
与他眠在一张榻上极不安稳,说不得大清早又要被弄一回。她是当真承受不住。
翌日拂晓,林棉便寻里正修了水管。
幸得匠人的动作甚快,未几便出水了。
林棉速速漱洗毕,负着囊赶至商号。今朝未候时凛出门,她便早早奔了。
蹭旁人顺风车此等事坐一回便够了。他那驾铁骑夸张又显眼,在秦氏商号下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可不想这般高调地被人注目。
方至商号,秦礼便将林棉唤至值房,而后公布了一则突如其来令她震惊的讯息:
“海外的项目开工辰光提前了。我等的出海计划亦要提前,目测在一句后启程。棉棉你备一下,下回逢三与某一同出海。”
林棉甚诧:“这般急?然奴的通关符牒犹未办。”
“符牒办理需七个工日。某今朝会教主事备妥材册,午後携尔往办理。下回逢三出境无碍的。”
秦礼安排得妥妥当当。
林棉一时有些发懵——主要是讯息来得猝不及防,她一时犹未做好预备。
秦礼瞧出她的慌张,出声宽慰道:
“莫紧张,届时随某行便可。境内医馆的项目某已交与他者了。某觉于尔而言,速速出海实是好事。速度愈速,愈利于尔的加速成长,可早日独当一面,作个佼佼的匠作师。”
林棉心动了。
他说得不错。
若能更速接触到海外的项目,她自然乐意至极。
然时凛那厢不好言说,恐又要去设法求求他了。
晚间下值,林棉特作了一案丰盛的肴馔,有荤有素,养分配搭,几皆是时凛最嗜食的。
她甚不嫌麻烦地拌了几味爽口小凉菜,用的是乡间的腌渍手法,亦是他最嗜食的。
林棉将肴馔一盘盘端上案,估摸着时凛快归了,她便趴在门首的窥孔处蹲点。
果未几,便闻外间有步履声传来。时凛出了云梯,步履从容地归他自家的寓所。
待他行过,林棉一把拉开门,冲着对户道:
“时太医,尔下值啦?膳已作好了,尔备一下过来启膳。”
时凛的手搭在门把上,闻言瞥她一眼,眉梢轻挑:
“今朝怎这般积极?寻某有事?”
林棉讪讪地笑:“时太医嗜食奴作的膳,又肯赏识奴的手艺,奴自要积极些啊。”
言得一点亦不走心。
时凛轻嗤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棉:“……”
待时凛换了身家常袍服,方不紧不慢自对户行过来,熟门熟路来至林棉的食厅。
瞥见满案丰盛的肴馔,他眼眸眯得更深了。
他幽幽瞥了林棉一眼,不动声色坐下。林棉立时为他盛了一碗饭,犹盛了一碗香喷喷的鲫鱼汤,继而又将他最嗜食的数道菜挪至他面前。
红烧小肋,三鲜虾仁,清炒笋丝……
浓香的汤配着香气四溢的肴馔,很易勾出人的味蕾。
“时太医,皆是尔嗜食的菜。若有味道不佳的尔可告与奴,奴下回再改良。”
用膳时,林棉诸般照应他,又是夹菜又是添汤。
殷勤的模样与她平素的犟种模样截然不同。
时凛颇享受被她讨好伺候的感觉。他鲜少见林棉此般殷勤模样,纵是在榻上被他弄得死去活来时,她亦哼哼唧唧有己身的底线与傲骨。
他喜她现下此般没骨气又软绵绵的模样。
虽是一场鸿门宴,然时凛心安理得食毕了整顿膳。
而后置下竹箸,身躯微后仰,一副看破林棉本质的神色,漫不经心开口了:
“说罢,又欲求某甚事?要钱?欲要多少?”
林棉求他无别的事,一般皆是缺大钱了方会此般模样。
钱他多的是。
林棉又不贪心,每回要的那三瓜俩枣,不够他日常耗费的零头。
她将他伺候欢喜了,他不介意是否与她甩些散钱。毕竟养女子,靠的便是用钱砸。
恰巧,他甚乐意砸。
结果林棉的下一句话,直教时凛彻底黑面:
“奴欲提前出海,最速的辰光是一句后,下回逢三。可成么?”
林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凛的面色。
果不其然,他的面色黑沉沉的,眉宇间方纔的淡淡笑意陡然冷冽了数分,整副神色难看得很。
林棉咽了咽津唾,掌心里紧张地冒出一层冷汗。
“林棉,是某近岁对尔太纵容了,是么?”时凛冷冷地笑了一声,凉薄开口,“某心绪好了偶可宠宠尔。然尔蹬鼻子上脸,便过甚了。”
他的唇角虽在笑,然眼底的冷意却教林棉背脊生寒。
她知她确有些过甚——人家作金主的本是瞧中她的身子,为的便是随心所欲睡她。
待她往了泰南国,那便睡不到了。
照着时凛现下的兴致,他对她的身子显犹未玩腻,自不可能放她走。
然泰南国的项目于她当真甚要紧。人生里能抓住的好机缘不多,尤是此等可直观改易命运的机缘,她实不想弃,亦绝不能弃。
林棉绕过食案,屈膝蹲于他面前,将手搭于他大腿上:
“算奴求求尔,可好?”她恳求道,“奴问过秦礼了,首回出海周期仅有一月。一月后奴便归了。届时……尔欲怎般皆可。”
林棉咬牙豁出去:“不若再议一回条件?尔嗜甚样的玩法,奴可去学。一月有三十日,奴去学三十种可好?归后定好生赔偿尔。”
她从未此般主动言过此等骚话,今朝简直不要面皮了。
时凛嘲弄的目光淡淡落于她身上,语气讥诮得很:
“为与秦礼出海,连平素最看重的尊严皆不要了。林棉,尔倒很会议条件。”
“奴非为秦礼出海,是为奴自家。”林棉小声纠正,“出海进学是为奴的前程,又非为秦礼的前程。”
“尔的前程不是早售了五十万,属于某了么?伺候好金主才是尔现下的前程,懂么?”
时凛捏着她脸颊,眉目压得极低,眼角眉梢皆是对她的嘲弄与讥诮。
林棉的心被刺得疼疼的。
她自知晓己身现下是甚角色——金主的玩物罢了,金主随唤随到的陪睡宠物罢了。
然她即是不甘,即是想争。
纵被拖入了泥潭里,她亦想拼命往草地上爬。此是盼头,是她与生俱来求生的本能。
“时太医,尔可怜可怜奴罢。”
林棉垂眼睫,嗓音低低沙哑,语气里的恳求几卑微出天际。
“瞧着我等相处这般久的份上,尔可怜可怜奴。”
时凛蹙了蹙眉,不屑戳穿她:“又卖惨。”
而后林棉便泣了。长长的睫上挂满泪珠,泪光闪闪,梨花带雨,委屈的模样教人生怜。
她仰首便这般凝睇他,亦不语。
泪水自她面上满满淌下,她的双目因泪水,亮得慑人,直入人心。
时凛眉心浅浅皱起,尽力不为所动。
此女子最擅长的便是卖惨装可怜。平素犟得要死,一旦觉事无转圜之机,便立时会改易策,软得跟没骨头般服软。
能屈能伸。
她倒是甚皆敢作。
林棉掉了一会泪,见他无任何反应,她咬了咬唇,纤白的手指移到了他腹间,腰间,最后置时凛的玉带上。
她并不会解男子的玉带,于是费了好一会工夫,一边掉泪一边窸窸窣窣研习。
“咔哒”一声,玉带应声而解。
林棉抬眸望了时凛一眼。男子便那般懒懒坐于椅上,居高临下垂着眼眸睨她,仿佛在嘲弄瞧着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林棉硬着头皮拉开玉带,低下了颅。
讨好,无尽的讨好。
以他最招架不住的方式。
今宵的时凛前所未有的凶狠,不给林棉留一丁点儿的喘息之机。
林棉本是装哭,结果至了后头受不住他的凶狠弄法,眼泪哗啦啦流了一地,彻底变作了真哭。
“泣罢,此番泣得逼真多了。”
时凛居高临下掐着她脸颊,犹不忘低哑着嗓子嘲笑她。
林棉抽噎了几下,泪又哗啦啦流了一地。
食厅,绣榻,地板,寝间……
林棉似个被翻来覆去摆弄的破布偶,一遍遍配合着他,任他怎般作皆愿。
她无别的本事可讨好他。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唯此等事。
摇摇晃晃中,林棉紧紧搂着时凛的颈项,一遍遍在他耳畔哀求:
“求尔了,时太医。”
时凛被她搞得心烦意乱。
伸手掐住了她的颈项,垂着眼眸如埤堄众生的神,冷漠而矜贵:
“林棉,某言过,尔莫蹬鼻子上脸。”
林棉直缠上了他的腰:
“求尔了。”
时凛的额角青筋凸起,呼吸絮乱了两分:“莫动!”
林棉费力动了动腰,很清晰地闻见他倒抽凉气。
“求尔了。”她续恳求。
“……”
时凛被她磨得没了脾气。
他深汲一气,摁住她的人口不教她乱动,又凶又强势地占据主导权。
直至后半夜,林棉终是没了气力,一点皆动不了,时凛方大发慈悲放过了她。
男子在胜负欲此等事上,耐力向来强得很。
太晚了,亦太累了。
时凛懒归去,直在林棉的净室中冲了身。
待他出时,林棉未眠,而是衣衫不整坐于长窗前,抱臂一动不动,神情呆呆的,不知在思些甚。
时凛行过,抬足踹了踹她,她亦未动。
“登榻去眠。”时凛与她道。
林棉嗓音哑哑的,低低的:“肚腹疼,行不了。”
时凛半蹲于地板上,扯开她寝衣去瞧,见左腹的创口微有些泛红,许是方纔折腾久了,快裂开似的。
他又检视了她的那处,亦同样泛着红肿,有些开裂。
林棉的目红红的,墨发乱乱的,鼻尖与朱唇皆泛着红,白皙的肌理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红痕与咬痕。
惨兮兮的。
似个被折腾狠了的流浪小野猫。
时凛抱着她登了榻,动作不自觉放轻,又拉过一旁的衾被为她覆上。
他想翻身去取药,却被林棉勾住了颈项。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拉近,四目相对。她亦不语,便那般望他。
乌黑的眸在微弱的灯烛下清澈洁净,湿漉漉的,泛着浅浅的红肿,是方纔泣得狠了,现下瞧着格外可怜无辜。
时凛阖了阖目,内里有一股气在翻腾。
“放开,某去取药。”
“不放。”林棉勾住他颈项,直勾勾凝睇他,“求尔。”
“林棉,尔唯会说此二字,是么?”时凛被她弄得怒极反笑,心下烦躁得很。
“奴犹会作,尔要么?”
林棉凑上来,朱唇擦着他的唇,全然不顾己身的身子是何等模样,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孤勇感。
又犯犟了!
时凛咬了咬牙,拿她无一点法子。
他深吸一气,眼眸深沉地盯她:
“好,尔欲往海外可,债翻倍,如何?”
“甚?”林棉下意识愣住。
“五十万变作一百万,全部还够了,某放尔自由。”时凛淡淡勾着唇角,“既欲爬出泥潭,总得付些利息罢。”
林棉未料事会变作此般。
合着她将己身售了不说,犹白白背上了五十万的利息?
至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犹要背着债被他白白地睡?
“此不合理。”林棉蹙起眉头,“尔此分明是劫掠。且哪有利息这般高的……”
“是尔违约在先。”时凛掐住她脸颊,漆墨的眸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若尔不往海外便无这般多事了。好端端待在某身畔,尚可趁某心绪好多捞些散钱。说不得尔的债速速便还完了。孰轻孰重,尔好生琢磨。”
林棉咬唇,浓密的眼睫在微颤。
她知时凛不肯吃一点亏,然未料他竟狮子大开口,直将她路给堵死了。
若要还他一百万,以她现下的能不知要在他身畔待多久,抑或被他睡多久。
自由遥遥无期。
她始终被时凛捏在掌中。
况,她不能保往后有求时凛的事时,他不会再次加利息。
若他不心软的话,大可将她永远拿捏在掌心里。
林棉咬了咬唇,道:
“尔得保,此是末一回加利息。往后莫用此套方式搞奴。”
时凛勾唇笑了:“只要尔不跑,某自不会加债。”
林棉硬着头皮颔首:
“好,一言为定。下回逢三奴要出海。”
不论怎说,出海此事是不能变的。她无他法,只得任由时凛肆意拿捏。
纵他今朝将利息加到一千万,她亦是要出海的。
眼下的债于她而言,五十万与一百万毫无分别,横竖她皆还不起,不若学到有用的技窍赚大钱较靠谱。
时凛的眼神并无甚欢欣,而是有些深暗。
他觉己身当真是疯了。
区区一百万于他而言甚皆不是。
他一作金主的,竟要放野猫归林。谁知此只野猫出后会变作何等样,野性会否变得更厉害,更与他唱反调。
然他竟当真想放走她。
当真是疯了。
“可松手了么?”他凉凉瞧她吐出数字。
林棉回过神,方发觉她的两只臂膀犹紧紧勾着时凛的颈项,为的便是不教他走。
条件议成了,她便稍松了胳膊。
时凛起身欲下榻,林棉忽忆起甚,复抱住他颈项将他勾了回。
“又怎了?”时凛的嗓音有些不耐。
林棉眨着湿漉漉的目,期待问他:
“尔方纔言,奴可趁尔心绪好时多赚些散钱,犹作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