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饭桌上,秦礼忽开口闲叙:
“某闻说千门的大小姐要归了。时太医,看来你的桃花又来了。想当年……”
时凛不动声色饮着汤,神色无半分松动:“看来秦总管甚关切某的情愫生计。”
秦礼轻笑:“毕竟当年尔与千明珠的儿女私情闹得轰轰烈烈,外人想不知皆难。若非因她,尔亦不至于在医馆待这般久,这般多年亦不动弹一下。看来心下的余情未了。”
林棉竖耳,默默听彼等叙闲。寥寥数语里,讯息量似颇大。
时凛犹有过轰轰烈烈的儿女私情?
“数日不见,尔怎变得这般好议闲事了?”时凛掀眸瞥他一眼。
“叙闲嘛,有甚可忌讳的?”秦礼笑了笑,与林棉叙说,“棉棉尔犹不知罢?时太医亦是个痴情种。当年为他那未婚妻,丢了好数载的前程……”
“够了。”时凛倏地截断他话,“尔若饱了无事可作,便往庖厨将釜洗了。莫在此处传播负面闲话。”
秦礼挑了挑眉,听话地闭口。
“皆是熟人,说说罢了,尔怎还气了。”
时凛懒理他,然眉宇间淡淡的阴郁已显他的不悦。林棉恐他与秦礼起甚冲突,忙开腔打圆场:
“今朝的虾仁作得甚不错,甚鲜甚嫩,色香味俱全。尔等着速尝尝。”
时凛硬邦邦掷她一句:“虾性寒凉,尔不可食。仔细二次住院。”
林棉:“……”
她严重疑心时凛心绪不佳,拿她开刀呢。
她不敢发作,只得默默颔首,听话应道:“那奴食别的便好。”
时凛未理她,全程却亦未动那盘虾仁,便那般尴尬置着,谁亦未食。
林棉饮粥时,偷瞥了时凛一眼,默默在心下唏嘘。
未料他竟有此般深情一面,为一女子丢数载前程。此究竟是多慕呢?
她反正作不出此等事来。于她而言,前程可较甚儿女私情要紧多了。
用罢膳,辰光已不早了。
林棉主动担了涤器的工务。秦礼本不教她洗,然她太坚持,秦礼犟不过她便作罢。
林棉为不教秦礼察出端倪,只得委婉提醒时凛:
“时太医,尔的医囊在堂屋呢。尔可取归了。”
此是在逐人了。
时凛听出她意,眼神又阴郁半分。
她是多不待见他?可容秦礼肆无忌惮留此,却想着法儿逐他走?
他目光落于秦礼身上,扯起一抹弧度道:
“秦总管,既膳皆用毕了,不若往某那厢坐坐?”
秦礼自是不可能往他那厢。两大大男子待在一间空室无甚好叙。
恰他尚有别事,只得起身与时凛同离。
“不必了,某犹甚忙,先走了。棉棉明岁商号见。”他与林棉打了个招呼。
“好的师傅,尔慢行。”
林棉自庖厨探出一颗颅,目送两男子同离。
直至闻门“砰”一声落锁,林棉拍了拍胸膛,长舒一气。
万幸,修罗场终是了结了。
洗毕最后一枚碗,柜台上皆是满满的水渍。林棉爱洁净,麻利将庖厨柜面皆拭了一遍。
终了将地板亦拖了一遍。
因作工太投入,连外间启暗码锁的动静皆未闻见。
待她觉有步履声行来,尚未转身,便被人自后抱了个满怀。
男子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探入她衣摆,长年执金针处起了一层薄薄的茧,轻轻刮着她肌理,又痒又糙。
林棉手中的拖帚掉落于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尔怎又回了?”
“算账。”时凛在她后颈俯首。
“算甚账?”林棉痒得欲躲,却被他扣住了颅。
“尔说呢?”
时凛抵着她转了个身,二人面对面相叠。他的手在她朱唇上轻轻摩挲,暗哑开口:
“六回,今宵某全部兑付。”
林棉吓得瞠目!
颊被男子捏起……
至终了,林棉的整副牙关皆是酸的。
她起誓,往后再不拿此等物事议条件了。
翌日,林棉早早起身漱洗,正正式式往上工。
方出门,便撞对户的门亦开了。时凛自内步出。
今朝的他着深色衫子,领口微启,喉结凸起,露一小片精致锁骨。墨发鬓角干净利落,眉宇间染着淡淡疏离感,禁欲气息甚足。
林棉瞧着他那张清冷疏离的脸,脑中浮现昨夜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平素多克制,在榻上便多放肆。
一人的反差怎可这般大。
林棉瞧他出神,不免有些颊红耳赤。直至对户传来一道冷清的嗓音:
“瞧着某脸红甚?”
林棉骤回过神,她忙撇开颅,心虚否认:“无有,天候热罢了……”
时凛淡淡瞥她一眼,懒戳穿她,抬步往云梯行去。
林棉与他前一后上了云梯。见他按了地下一层,她伸手预备按一层,却被时凛挡住了。
“顺路,某送尔。”
顺路?
林棉下意识道:“奴今朝不往医馆监工,往商号坐值。”
她的工务地界不太稳,总归便是商号与工地两边奔波,哪厢缺人往哪厢。
时凛眉目未动道:“某送尔往商号。”
“为何?”
林棉不甚解。往昔彼等仅是交易牵扯,晚间眠一觉罢了,白昼便各忙各的,她从未蹭过时凛的车驾。
“因某是金主,某说了算。”
时凛瞥她一眼,将她手挡了回去,未教她按一层的云梯。
云梯一路下滑至地下一层的辇库,方缓缓启门。时凛迈着步履出,掷她一句:
“随上。”
林棉:“……”
金主的话不能不听,她只得随时凛身后,登了时凛的车驾。
墨色铁骑驶出辇库,路过宅区门首时,恰撞秦礼的车驾迎面驶来。两驾车擦身而过,秦礼踩下刹车,降下车窗,一眼便瞥见副驾座上的林棉。
“棉棉!”他唤了一声,目光又落于时凛身上,“尔等着怎在一驾车上了?不是言定了今朝某来接尔么?”
林棉应声扭过颅,穿过半启的驾座望向秦礼。未及她开口,一旁的时凛便淡淡应声:
“今朝某送她往商号,不劳烦尔了。”
秦礼道:“她是某的雇工,坐尔的车多不便。棉棉下来,某送尔去。”
时凛直截为车落了锁。
继而眯眸,对秦礼笑了一声:
“我等着毕竟是邻舍,住皆住在一处,送她一程不是很便宜么?”
秦礼愣了两息,目光陡然变得晦暗。
两男子的视线透车窗,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直至后有车驾鸣笛催促,秦礼方缓缓回过神,深汲一气,露一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那便有劳时太医照应某的小徒了。”
“不客气。”
时凛回他三字,继而踩下油门。墨色铁骑与秦礼背道而驰。
林棉坐于副驾上,回想起方纔画面有些忐忑不安:
“时太医,尔方纔是故意与他较劲么?”
时凛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路,大方承认:“是。”
“为何?”林棉觉荒谬。彼等往昔牵扯不是颇好么?且尚是一个圈子的,秦礼往昔犹热络唤他同用膳。
自近来始,她发觉彼等之间的氛围愈不对了,连称谓皆变得公式化了。
时凛侧首瞥她一眼,冷冷扯唇:
“林棉,男子是有占有欲的,尤是在争女子此等事上。尔既随了某,便被某标上了记号,旁人觊觎不得。”
林棉甚无言:
“奴又非万人迷,哪有那般多人觊觎奴。尔真是忧心多余了。”
林棉叹气。自小至大,慕她的人屈指可数。
在乡间时,她老实巴交,家道又贫,学宫里的男童多瞧不起她,犹会明里暗里欺凌她。
后入了大学宫,倒是一男童告白。那人便是宋泽远。他流里流气,林棉根本不敢近他。
说来她身畔头一个瞧上她的男子,最俊最佼佼的犹是时凛。
然他亦非当真慕她,而是想睡她。
果不其然,时凛的下一句话便是:
“觊觎尔的肉身,亦算觊觎。”
林棉瞬无言可对。
他是懂得如何羞辱人的。
八方城宅区门首,秦礼坐于车中,瞧着后视镜里没入车流消逝不见的铁骑,一张面难得地阴鸷下来。
他掏出玉匣,拨通了私属佐吏的号码:
“八方城的宅子购得如何了?”
他欲速速为林棉迁居,不能再教她与时凛住在同一层了。
“秦总管,出了些意外。八方城近岁的空宅皆被时门收购走了,一间未剩。彼等走的内部特批通途,我等无法与彼等争。”
“时门?”
“是,便是上头最高品阶的那位。”
佐吏言得隐晦,然秦礼听懂了。
自古商斗不过官。
彼等着实无法。
思及时凛此数日的诸般行径,秦礼的眸光愈晦暗。
“罢,将泰南国的项目提前,愈速愈好。”
“是。”佐吏恭敬应了。
“对了秦总管,客商那厢近岁缺卵,需高智物品相的货。我等尚差一批交货。”佐吏续禀下一项工务。
秦礼眉目冷淡:“知晓了,在大学宫寻几个家道不佳的女童去办。”
“是。”
“另,此等事不便我等着出面,交与宋泽远去做。”
“收到。”
掐断传音,秦礼收妥玉匣。眼底的阴鸷在一瞬便荡然无存,重换上温和随性的神情。
他踩下油门,车驾疾离宅区。
辰光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句。
林棉的身子已痊愈得差不多,连创口皆快长好了。
幸得的是,此数日因身子的缘故,她未与时凛作晚膳,而是他每日点了菜携至寓所同用。
菜品的种类丰盛,有荤有素,犹有补汤,瞧着极养胃。林棉食得甚欢,觉颊皆被他养胖了一圈。
她觉此男子虽在榻上恶劣了些,手段霸道了些,然他方面倒颇好。
譬如花钱此方面,他倒从不吝啬。
他是个甚大方的金主——此是林棉予他的评断。
然即便这般,亦犹撼不动她的心。
她要的非是金主,而是一份能保她存活下去的源源不绝的资财。此些唯能靠她自家,其余谁也靠不住。
“嗡嗡,嗡嗡——”
置于书案上的玉匣震动,拉回林棉飘散的意识。
林棉置下手上的匠作书卷,瞥了眼号码,是林平安打来的传音。她思亦未思便应了。
“喂,爹爹!”
林平安的腿已痊愈得差不多,除却行路犹有些吃力,需扶拐杖历练,然已可立起了。
为少花些钱,他便坚持出医馆,每日扶拐杖在院中历练行路。
此番趁家内人不在,他一人偷溜至院中,取出玉匣偷与林棉打传音。
“棉棉,尔兄长要成婚了,尔归否?”
林棉怔了怔,似未料彼等这般速便为林铮娶妇。
此过了未及半月,连婚期皆定好了。看来那五十万的作用甚大,难怪当初彼等着急欲逼她嫁人。
林棉抿唇问:“是彼等教尔唤奴归的么?”
她言的“彼等”再清不过,便是指赵氏与林铮二人。
林平安叹一气,道:“尔母亲犹在气头上,时时的唠叨尔一下。然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尔兄长成婚,我等一家人自要团团圆圆。尔归,爹爹为尔挡着她。”
林棉攥起指,心跳砰砰沉重。过了甚久,她方扯出一抹强颜欢笑:
“不必了,奴近岁皆甚忙,要好生上工呢。”
她心下清,那个家从不属于她。
往昔不属于,往后更不会属于她。
她似浮萍般飘飘摇摇,作个无根的野草倒亦颇好。
林平安在那端叹气,然无能为力,只得顺她:
“行,尔在外头要照看好自家,好生用膳,工务莫太累……”
他絮絮叨叨交代了一会,林棉皆“嗯嗯”应了。
直至那端传来赵氏隐隐约约的嗓音,林平安方慢吞吞掐断传音。
收起玉匣,林棉翻开朋侪圈,果见林铮数个时辰前发了一封邀婚的请柬,犹附了聘礼三金的九宫图,一眼望去金灿灿的喜庆。
下头陆陆续续有不少拊掌与评语,皆是祝福的话语。
林棉点启那些图,一张张观过去。
此些钱,皆是她一回回在时凛身下的努力配合换来的。
彼等在喜庆地启一段新生计时,她的人生已跌入了深渊。
真喜庆,真讥讽。
林棉苦笑着关掉玉匣,思绪胡乱飘飞。
她犹记得幼时村中重男轻女,家家户户送走了甚多女童,留下男童传宗接代。
如今十余载过去了,十里八乡的男子始泛滥,女童们的身价反水涨船高。
然再怎涨,亦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块肉罢了。
言多了皆是讥讽。
她甩了甩颅,将此些乱糟糟的想法自颅中抛除,起身往净室沐身。
前阵创口不能碰水,她每日洁身格外吃力。现下创口已长好了,贴上防水布,终可痛痛快快在淋喷下淋浴。
因许久未好生沐过身,林棉用的辰光格外长了些。
突然,颅顶的水流断断续续停了几下,继而戛然而止。
林棉满颅的沫犹未及冲,她立于净室摆弄甚久,方悲催发觉许是水管坏了,水压上不来。
连带着整间房的他水龙头亦无水了。
身上黏腻腻的,墨发亦未洗完,简直是当头一棒。
林棉实无法,凑合着将身子拭干,胡乱套上衣裳出门,顶着湿漉漉的墨发叩响了时凛的门。
未几,他便自内启门,同样着着素白浴袍,手中执巾拭着墨发,瞧着是方沐罢身。
林棉咽了咽津唾,问道:
“那个……尔家有水么?奴那厢的水管坏了,水骤停了。可否容奴冲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