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皇帝独坐御案之后,面容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面前摊开的,是宗人府宗令、铁帽子王允禕差人送来的“请安折子”,实则是一封措辞恭谨却态度强硬的质询函,要求皇帝就“先帝密诏所涉双子事宜”及“近日京城流言与正阳门外之事”做出解释,并言明将于三日后召集宗室王公、三司长官,于太庙前共议此诏。
密诏的内容,皇帝已通过安插在宗人府的眼线大致知晓。先帝果真留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保命符,言明若继任者因“双生不吉”等由残害手足,宗人府可凭此诏,联合三司,废其帝位!虽然后半句“废帝”之举几乎不可能实现,但这道诏书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皇帝头顶的利剑,更是允礼兄弟最坚实的护身符。只要诏书在宗人府,只要允礼还活着,皇帝就绝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加害。
而京城之内,正阳门事件已如野火燎原,即便皇帝立刻调兵镇压,格杀了不少“逆贼”,封锁了消息,但“果郡王未死喊冤,皇帝残害手足”的传闻,早已深入人心,绝非暴力可以完全扑灭。朝臣之中,虽无人敢公开质疑,但那闪烁的眼神、谨慎的言辞,无不透露着猜忌与疏离。
更让皇帝如坐针毡的是,粘杆处回报,在甄家暗中协助下,重伤的“假冒允礼之人”(实为允澈)已不知所踪,而城南义庄附近发现的、疑似真正允礼的线索也断了,甄家似乎早有准备,将人秘密转移。卫临逃入宗人府后,被宗令庇护,无法抓回。甄嬛虽仍在碎玉轩,却成了烫手山芋,杀不得,放不得。
皇帝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而他,似乎成了网中的困兽。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皇帝眼中凶光一闪。密诏和舆论暂时动他不得,但只要人死了,时间久了,一切都可以慢慢扭转。必须尽快找到允礼、允澈,秘密处决!还有甄嬛……必须牢牢控制在手中,必要时可作为人质,或者让她“病故”。
“苏培盛。” 皇帝的声音沙哑干涩。
“奴才在。”
“加派粘杆处所有精锐,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允礼、允澈,还有那个卫临的家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 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碎玉轩那边……给朕看好了,没有朕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还有,每日的饮食……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培盛心头一颤,明白皇帝这是要对熹妃下慢性毒手了,既要她死,又要死得“自然”,不落人口实。“奴才……明白。”
“还有,” 皇帝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去告诉允禕,三日后太庙之议,朕会亲临。让他把先帝密诏准备好。”
他要亲自去面对宗室元老,去辩解,去周旋。他相信,只要自己还是皇帝,只要允礼兄弟“意外身亡”,时间总会冲淡一切。至于那道密诏……或许可以想办法“毁掉”或“证明”它是伪造的。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尽快解决掉那对双生子!
京城,甄府最深处的地下密室。
允礼终于从长时间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至极,五脏六腑如同移了位般疼痛,但至少,他活下来了。简陋却干净的环境,温和的药物,还有床边那个一脸关切、自称受甄家老爷所托的老大夫,都告诉他,他暂时安全了。
“我弟弟……还有……熹妃娘娘……” 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用尽力气询问。
老大夫安抚道:“公子放心,您弟弟已被救回,在另一处安全所在养伤,只是伤势颇重,尚未脱离危险。熹妃娘娘……仍在宫中,目前暂无性命之忧,甄老爷正在设法。” 老大夫隐去了部分危险,但允礼何等聪慧,从老大夫闪烁的言辞和凝重的面色中,已猜到几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老大夫按住:“公子,您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您送来血书和信物,老爷已经知晓全部。如今外面风声鹤唳,皇上正在大肆搜捕。老爷说,眼下只能以静制动,先保住您二位性命,再图后计。宗人府那边,已有先帝密诏护持,皇上暂时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不得不防。”
允礼颓然躺下,心中又是庆幸又是焦急。澈儿重伤,嬛儿被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恨自己的虚弱,恨皇帝的狠毒,更恨这命运的无常。
“请转告甄伯父,大恩不言谢。允礼……若能渡过此劫,必当报答。” 他艰难地说,“还有,请务必……保护好我弟弟。”
“公子放心。” 老大夫郑重道。
另一处更加隐秘的庄子里,允澈的情况却要凶险得多。他肩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心力交瘁,高烧不退,几次濒危。甄远道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用了最名贵的药材,日夜守护,才勉强吊住他一线生机。
昏迷中,允澈时而喃喃呼唤“哥哥”、“姐姐”,时而咬牙切齿地咒骂“雍正”。他并不知道,自己那日在正阳门外的疯狂之举,已经彻底改变了局势的走向,为兄长和甄嬛,撕开了一道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