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幻觉。但那叩击声持续着,三轻两重,正是早年与舒太妃(允礼生母,已出家为尼,居于京郊甘露寺)约定的、极端情况下的联络暗号!舒太妃如何能知道她此刻处境?又如何能将东西送进这被严密看守的宫殿?
她强压心跳,悄无声息地挪到那烟道口。叩击声停止了,片刻,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大小的细长物件,从积满灰尘的烟道缝隙中,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缓缓垂吊下来。
甄嬛迅速取下,丝线收回,烟道口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到内室,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小心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样式古朴,正是舒太妃旧物。但甄嬛敏锐地察觉到,玉簪的簪头似乎可以旋开。
她轻轻拧动,簪头果然松动,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卷极细的、泛黄的绢帛。
展开绢帛,上面是舒太妃清秀却略显颤抖的字迹:
“嬛儿:见字如晤。宫中惊变,吾儿蒙难,你亦受牵连,我心如焚。此间有一旧秘,或可救命,亦可能招祸,慎用之。先帝晚年,曾对允礼生而双胞之事,另有一份密诏留存,非关乎‘双星劫’,乃为保全。诏藏于……(此处字迹被涂抹,但依稀可辨‘寿康宫’、‘佛堂’、‘地砖’等字)……龙纹砖下。诏中言,若朕之继任者对双子不利,可凭此诏,由宗人府会同三司,重审旧案,以保无辜。然此诏亦为先帝对继任者之警示,若现世,恐引皇帝震怒,牵连更广。取舍在你。珍重。舒氏绝笔。”
先帝密诏!保全双子!藏于寿康宫佛堂地砖下!
甄嬛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道惊雷!如果这份密诏真的存在,并且内容如舒太妃所言,那么不仅可以为允礼正名,甚至可以对抗皇帝现在的诬陷之举!
但舒太妃也警告了,此诏一旦现世,可能会引发皇帝更疯狂的报复。而且,密诏藏在寿康宫佛堂……那是太后礼佛之地,如今太后病重,寿康宫守备虽不如养心殿森严,但也绝非她这个被禁足妃嫔能轻易进入的。如何取诏?取到后,又如何让其生效?宗人府、三司……那些人,在皇帝的高压下,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希望与风险并存,且风险巨大。但此时此刻,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寿康宫……佛堂……” 甄嬛喃喃自语,脑中飞速思索。太后病重,孙嬷嬷被监视,寿康宫人手或许有隙可乘。她自身被禁足,但……卫临!卫临作为太医,或有理由进入寿康宫请脉!而且,卫临已经冒险帮了她多次……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雏形,在她心中勾勒。她需要将密诏的位置和取诏方法,传递给卫临,并说服他冒险一搏。同时,她还需要一个能让密诏“合法”现世、并迫使朝廷不得不受理的契机。
这个契机……或许就在宫外允澈准备制造的那场大混乱上!如果允澈真能在城门口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吸引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的注意,那么此时,若有一份先帝密诏突然出现,为“已死”或“蒙冤”的果郡王辩护,将会产生何等效果?
内外联动,险中求胜!
甄嬯立刻撕下内裙一角,咬破指尖,用血写下简短的指令和密诏藏匿信息,折成极小,然后……她看向了那个递送饮食的洞口。下一次送饭,就是机会。她必须买通或者威胁那个送饭的太监,将血书送出去给卫临。这无异于另一场赌博,但值得一试。
寿康宫。
太后的病情,因宫内外流言和内心积郁的愧疚,愈发沉重。她时常高烧昏睡,口中呓语不断。这一夜,皇帝心烦意乱,终究还是来到寿康宫探望。
寝殿内药气浓重,太后枯瘦的手露在锦被外,微微颤抖。皇帝坐在榻边,眉头紧锁。
忽然,太后在昏沉中猛地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而模糊的呼喊:“礼儿……我的礼儿……额娘对不起你……别走……别恨你皇兄……都是命……双生子……都是孽啊……”
“双生子”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帝耳边!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
太后竟然在昏迷中喊出了这个禁忌的秘密!还提到了允礼的小名“礼儿”!她果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在内心深处,始终偏向那个养子!
无尽的猜忌、背叛感和被隐瞒的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皇帝的心。他死死盯着太后苍白痛苦的脸,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额娘,您真是……朕的好额娘。”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太后一眼,对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孙嬷嬷和太医厉声道:“给朕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太后醒过来!朕……有话要问她!”
说完,他大步离去,背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一道森冷的影子。太后梦中的呓语,不仅没有消解他的杀心,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必须快刀斩乱麻,将一切与“双子”相关的隐患,彻底清除!包括那个可能知道太多、且心思已偏的太后!
而寿康宫佛堂地砖下的秘密,以及即将在那里上演的暗战,皇帝此刻,还一无所知。
三方势力,宫内宫外,因一道未发的诏书、一份隐藏的密诏、一场计划的当众喊冤,以及太后一句无心的呓语,被紧紧拧在了一起,弓弦已然拉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明日辰时,便是最终对决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