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诏书,在内阁几位心腹大臣的连夜草拟下,已然成形。墨迹未干的黄绢上,字字如刀,将“果郡王允礼”钉在了叛国与耻辱的十字架上。只待用玺明发,便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
然而,就在这最后关头,京城的舆论风向,却陡然生变。
一夜之间,市井坊间,茶楼酒肆,悄然流传起数种说法交织的流言。有说皇帝刻薄寡恩,连已故的弟弟都不放过,非要污其身后名;有隐约提及当年“双星劫”预言,暗示皇帝因迷信星象而残害手足;更有鼻子有眼地说,有人在京南见过一个重伤垂死、容貌酷似果郡王的年轻人被一个老乞婆所救……流言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却因涉及皇室秘辛、兄弟阋墙,迅速点燃了百姓的好奇与议论。
这背后,自然是甄远道动用最后的人脉与财力,不顾风险地推波助澜。他无法直接对抗皇权,只能试图用舆论的洪水,稍稍延缓那道催命诏书的脚步,为宫外的允澈、或许尚存的允礼,以及宫中的女儿,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朝堂之上,亦有微词。几位素来耿直、对年羹尧案本就持保留态度的老臣,在听闻流言后,虽不敢明指皇帝,却也于私下议论中,对如此急切地定已故郡王“逆罪”提出疑虑,认为有损天子仁德,易失民心。
皇帝在养心殿听着粘杆处和步军统领衙门关于流言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烈,竟敢直接散布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查!给朕狠狠地查!散布流言者,格杀勿论!” 皇帝将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诏书……暂缓一日用玺。待平息流言,再行颁布!” 他终究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舆论压力,逼得暂缓了半步。这半步,便是生死之差。
宫外,西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山坳。
允澈已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青衫,那是兄长允礼年轻时喜爱的款式。他刻意将面容弄得憔悴,但那双与兄长极其相似的眼睛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他身边,聚集着甄家暗中调集、以及凭着令牌召集来的最后一批人手,不过三十余人,却个个眼神坚毅,视死如归。
“诸位,” 允澈的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沙哑,“皇帝无道,残害忠良,构陷我兄。那道污蔑诏书,随时可能发布。一旦诏书明告天下,我兄便永世沉冤,熹妃娘娘在宫中亦恐遭不测。我等力量微薄,无法直捣黄龙。唯有一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明日辰时,皇帝若无故推迟上朝,诏书便可能当廷宣读。我要你们,分作数队,于京城九门之外,尤其是正阳门、安定门、德胜门等要冲,同时散发檄文,高声喊冤,内容便是我们之前拟好的,揭露皇帝囚兄、杀弟、污名之罪!不必隐晦,直接喊出‘允礼’之名!更要喊出‘雍正残害手足,天理不容’!”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这是要公然与朝廷对抗,形同谋逆!但在场之人,或受甄家大恩,或感于允礼(允澈)兄弟之义,或本就对朝廷心存不满,此刻竟无一人退缩。
“此举凶险万分,城门守军、巡逻兵丁,乃至粘杆处的暗探,必会弹压,格杀勿论。” 允澈继续道,“我不要求诸位死战,只需制造混乱,吸引朝廷注意,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上朝的王公大臣!与此同时,我会亲自带领三五最精锐的兄弟,乔装混入正阳门外聚集的百姓或商贩之中,伺机……若有可能,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喊冤!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已死’的果郡王,在喊冤!”
此计可谓疯狂!以自身为饵,吸引全部火力,为暗中搜寻兄长和营救甄嬛创造混乱和机会。若允澈被当场认出擒获,那便是坐实了“逆党”身份,再无生路。
“公子三思!” 一名甄家老仆含泪道,“您身份特殊,一旦暴露……”
“我意已决。” 允澈斩钉截铁,“我这张脸,此刻便是最好的武器。皇帝不是想宣布我兄已死吗?我偏要让他‘活’过来,在天下人面前喊冤!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皇帝,拖延甚至迫使他撤回诏书!也只有将水彻底搅浑,我们才有机会找到兄长,才有机会让宫里的人,看到希望,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救出熹妃。”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温柔了一瞬,随即又被决绝覆盖:“开始准备吧。檄文多抄录,明日辰时,依计行事!”
碎玉轩内,死寂一片。
甄嬛枯坐窗前,外面看守的侍卫身影如石雕般凝固。卫临的药丸让她保持清醒,却也让她对时间的流逝和未知的命运,感受得更加清晰刻骨。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时,殿内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早已废弃不用的取暖地龙烟道口,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