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簇的寒光,映照着允澈决绝的脸,也映出身後允礼灰败却骤然亮起的眼眸。时间仿佛在粘杆处侍卫扣动弩机的刹那凝固。
“放——” 为首的粘杆处头领“箭”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砖窑深处、囚室侧後方的破旧砖墙,突然“轰”一声被从外撞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中,数道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身影悍然杀入,正是之前在外面制造混乱、拼死阻挡的部分江湖死士!他们竟真的突破了部分防线,循着打斗声找到了这里!
“保护公子!” 当先的独眼老者嘶吼着,手中鬼头刀舞成一片光幕,直扑门口持弩的侍卫侧翼。
这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瞬间打乱了粘杆处的阵脚。弩箭失去准头,有的射空,有的误伤同伴。囚室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更为混乱的短兵相接!
“走!” 允澈反应极快,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空隙,一把背起虚弱不堪的允礼,不退反进,冲向囚室更深处——那里是原本石床靠着的最里侧墙壁!
“哥,抱紧我!” 允澈低喝一声,不顾身後激烈的厮杀,用剑柄在墙壁几块看似寻常的砖石上,按照特定顺序快速连敲数下。
这是他从那独眼老者处得知的、前朝修建皇家工坊时工匠为防不测预留的、极其隐秘的逃生通道信息,结合他对旧砖窑结构的观察,推断出的可能位置和开启方式。赌对了!
“咔哒……轰隆……” 轻微的机括响动後,那面墙壁竟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带着陈腐泥土气息的冷风从黑暗中涌出。
“有密道!拦住他们!” 粘杆处头领目眦欲裂,挥刀劈翻一名挡路的死士,疯狂扑来。
允澈头也不回,背着允礼闪身挤入密道。最後一眼,他看到独眼老者对他重重一点头,然後怒吼着带着剩余的死士,用血肉之躯死死堵在了密道入口前!
“走啊——!” 老者的吼声和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被迅速关闭的密道石门隔绝了大半,只余沉闷的回响和浓烈的血腥气,顺着缝隙渗入。
密道内一片漆黑,狭窄、低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允澈立刻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不足一丈的距离。他一手持火折,一手反托着背上的允礼,咬牙沿着倾斜向下的甬道快步前行。
“澈儿……” 背上的允礼发出微弱的气音,手臂无力地环着弟弟的脖颈,“放我……下来……你走……”
“闭嘴!” 允澈低声喝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脚下不停,“我千辛万苦找到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话!撑住,哥,我们一定能出去!嬛姐姐还在宫里等着我们!”
听到“嬛姐姐”三个字,允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喉头滚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脸贴近弟弟汗湿的後颈,汲取着那微薄的温暖和力量。虎狼之药的效力在剧烈颠簸和情绪激动下,反而激发了他残存的生命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身後,隐隐传来撞击和挖掘的声音,粘杆处的人正在试图打开或破坏密道石门。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密道并非直线,岔路不少,有些是死路,有些盘旋往复。允澈凭借过人的方向感和对京城地下沟渠的模糊了解(早年允礼曾给他看过一些舆图),艰难地选择着路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不断渗血,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隐隐的水流声。允澈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近,是一个被枯藤和碎石半掩的洞口,外面似乎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沟渠,通向护城河的支流。
允澈小心地拨开枯藤,探头向外望去。洞口位于沟渠陡壁之上,离下方浑浊的流水约有丈许高。天色已近黄昏,四周荒草丛生,远处可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
“哥,我们出来了!” 允澈压低声音,难掩激动。他小心地将允礼放下,让他靠着洞壁休息。允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睛却死死望着京城的方向,嘴唇翕动。
允澈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一痛。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立刻转移到安全屋。
“哥,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在城中安排了接应的地方,很安全。等你养好一些,我们再想办法联系嬛姐姐。” 允澈说着,准备再次背起允礼。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呼喝:“仔细搜!每一寸草丛,每一处沟渠都不能放过!他们跑不远!”
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大致方向!
允澈脸色一变,立刻熄灭火折子,屏住呼吸,将允礼往洞内阴影深处拖了拖。透过枯藤缝隙,他看到至少二三十名粘杆处侍卫和步军营兵丁,正沿着沟渠两岸展开拉网式搜索,越来越近。
“咳咳……” 允礼忽然抑制不住地低咳起来,尽管他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黄昏中,仍显得格外清晰。
“那边有动静!” 一名耳朵尖的侍卫立刻指向洞口方向。
“被发现了!” 允澈心中一沉,知道藏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虚弱至极的兄长,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无法立刻抵达的沟渠对岸(对岸芦苇丛生,或许能暂时藏身),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哥,信我。” 允澈飞快地在允礼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後猛地撕下自己外袍的一块布料,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与允礼极其相似的眼睛。接着,他将自己的外袍与允礼沾满血污的囚衣快速调换,把允礼往洞口更隐蔽的凹处塞了塞,用枯藤盖好。
“待着别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 允澈最後叮嘱一句,眼神决绝。
然後,在追兵即将包围过来的刹那,允澈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洞口跃出,却不是跳向下方的沟渠,而是扑向沟渠对面陡壁的一丛茂密灌木!他身形矫健,但故意弄得声响很大,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
“在那里!追!” 粘杆处头领厉声喝道,所有追兵立刻调转方向,朝允澈追去。箭矢破空声响起。
允澈利用地形和昏暗的天色,在沟渠对岸的芦苇丛和乱石间快速穿梭,时而隐没,时而现身,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将追兵引得离那个洞口越来越远。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宛如鬼魅,那张蒙着布却依稀可辨的、与果郡王一般无二的脸,更是让追兵确认了目标,穷追不舍。
他们认定了,这个身手不凡、容貌酷似果郡王的人,就是他们要抓的重犯!
洞内,允礼紧紧捂着嘴,泪水混合着血污从指缝渗出。他看着弟弟的身影引着追兵消失在暮色深处,心脏如同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弟弟在做什么——用自己做饵,引开追兵,为他争取生机!
“澈儿……” 他无声地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紫禁城,碎玉轩。
甄嬛的心悸越来越强烈,坐立难安。城南方向隐约传来的骚动早已平息,但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传来。允澈最後的传讯是“人在城南,旧砖窑,重兵,难近。澈。” 之後便再无音讯。而皇帝方才在养心殿的试探和那杯有问题的茶,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槿汐,外面……有动静吗?” 甄嬛第无数次问道,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