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落尘在光柱里浮沉。宋昭蹲在铁皮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泛黄的卷宗,终于抽出标着“苏曼失踪案”的档案袋——牛皮纸封面已经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还留着父亲当年的指纹印,浅淡却清晰。
温颂坐在旁边的阅览桌前,指尖敲打着键盘,屏幕上滚动着京剧团当年的成员名单。“当年京剧团共有二十七名成员,失踪案发生后,剧团解散,人员散落各地。其中三人已经离世,八人离开了雾城,剩下的十六人还在本地。”
宋昭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哗啦一声倒出里面的资料。照片、笔录、现场勘查报告堆了满满一桌,最上面是苏曼的演出照——女人穿着红色戏袍,眉眼如画,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与化妆间里那件戏袍的主人,仿佛跨越时空重叠。
“我父亲当年的勘查记录写得很详细。”宋昭的指尖拂过一张现场照片,照片里是苏曼的休息室,桌椅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只有台上那件红戏袍不翼而飞,“现场没有发现强行闯入的痕迹,也没有找到目击者,苏曼像是凭空消失了。”
温颂凑过来,目光落在一份笔录上。那是当年京剧团团长的证词,说苏曼失踪前情绪低落,经常独自一人在后台发呆,还跟他提过想退出剧团。“证词有问题。”温颂的指尖点在“情绪低落”四个字上,“苏曼失踪前一周,刚获得省级戏曲大赛的金奖,事业正处于上升期,没有理由突然想退出。”
“或许是私下有什么变故?”宋昭皱眉,拿起另一份笔录,是苏曼室友的证词,内容与团长大同小异,都说苏曼失踪前状态反常。
“两个关键证人的证词高度一致,太刻意了。”温颂的目光扫过笔录上的签名,团长叫张诚,室友叫林薇,“而且你看,这份笔录的记录时间是苏曼失踪后的第三天,而团长的证词里,却准确说出了苏曼失踪前一天的行踪,甚至精确到分钟。”
宋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如温颂所说。父亲当年的批注里写着“证词需核实”,但后面再无下文——想来是后来的冤案打乱了所有调查节奏。
“我去查张诚和林薇。”宋昭站起身,把资料重新塞进档案袋,“张诚现在开了家戏曲培训学校,林薇据说嫁了个商人,在家当全职太太。”
温颂合上电脑,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宋昭想也没想就拒绝,“你留在局里分析资料就行,找人这种事,我比你熟。”
温颂的脚步顿住,清冷的目光落在宋昭脸上:“你是想避开我?还是觉得,我会干扰你的判断?”
宋昭避开她的视线,拿起档案袋:“我只是觉得分工明确效率更高。”
“当年的证词有明显破绽,张诚和林薇很可能在撒谎。”温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们现在的状态,表情、语气、肢体语言,都可能藏着线索。这些,需要我在场。”
宋昭沉默了片刻。她不得不承认,温颂在解读人心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上次在废弃剧院,若不是温颂提醒,她或许还会忽略那些关键细节。
“随便你。”宋昭丢下三个字,转身往外走。
两人驱车前往张诚的戏曲培训学校。车窗外,雾城的雨还没停,街道被冲刷得发亮,却依旧洗不掉那层化不开的黏腻。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你父亲的冤案,是哪一年?”温颂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宋昭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十年前,跟苏曼失踪案是同一年。”
“当年的案件,是一起贪污案?”温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敏感的话题。
宋昭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警惕:“你查得倒是挺清楚。”
“要了解你,就要了解你的执念。”温颂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雨水模糊了窗外的景物,“你父亲被人举报贪污公款,证据‘确凿’,但他一直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案件不了了之,但他的警籍被吊销,名声也毁了。”
“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宋昭的语气生硬,“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分析你的犯罪心理,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温颂没再说话,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宋昭的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温颂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十年前,父亲蒙冤,家里的天瞬间塌了。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不久后就积郁成疾,撒手人寰。而她,从一个备受宠爱的刑警女儿,变成了“贪污犯的女儿”,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非议。这些年,她拼命工作,用铁腕和战绩证明自己,就是想有一天,能还父亲一个清白。
车子停在戏曲培训学校门口。这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诚艺戏曲培训”的招牌,油漆已经剥落。宋昭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打在脸上,带着冰凉的触感。
温颂跟在她身后,走进培训学校。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前台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看到两人进来,小姑娘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请问你们找谁?”
“找张诚。”宋昭亮出警官证。
小姑娘的脸色变了变,连忙站起身:“张校长在里面上课,我去叫他。”
两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待。大厅的墙上挂着许多戏曲照片,其中一张是当年京剧团的集体照,苏曼站在中间,穿着红色戏袍,笑容明媚。张诚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看起来意气风发。
“你看这里。”温颂的指尖指向照片上的苏曼,“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但在失踪后的现场勘查报告里,没有提到这枚戒指。”
宋昭凑近看去,果然看到苏曼的手指上有一枚小小的戒指,款式简单,却在照片里泛着微光。“可能是她自己摘下来了?”
“可能性不大。”温颂摇摇头,“那枚戒指看起来像是婚戒,而且戴得很松,不像是长期佩戴的样子。或许,是失踪前刚收到的,或者……是被迫戴上的。”
宋昭的心头一紧。如果戒指是被迫戴上的,那苏曼的失踪,很可能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而是遭遇了不测。
这时,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布满皱纹,正是张诚。看到宋昭和温颂,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两位警官,找我有事?”
“关于苏曼的失踪案,我们有些情况想向你核实。”宋昭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张诚的脸。
张诚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旁边:“都过去十年了,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十年前的证词,你说苏曼失踪前情绪低落,想退出剧团。”温颂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但我们查到,苏曼当时刚获得省级金奖,事业正旺,为什么会突然想退出?”
张诚的脸色变了变,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可能……可能是她压力太大了吧。戏曲这行,竞争激烈,获奖之后压力更大。”
“是吗?”温颂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那你为什么能准确说出她失踪前一天的行踪,甚至精确到分钟?据我们了解,你当天并不在剧团。”
张诚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慌乱起来:“我……我是听林薇说的。对,是林薇告诉我的,她是苏曼的室友,知道她的行踪。”
“林薇说,是你告诉她苏曼想退出剧团的。”宋昭补充道,语气冰冷,“你们两人的证词,互相矛盾。”
张诚的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搓着双手。
宋昭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个张诚,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在刻意隐瞒。
“张校长,”温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苏曼的失踪,是不是跟你有关?或者说,跟当年剧团里的某件事有关?”
张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被戳中了最深处的秘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我不知道……”张诚的声音颤抖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再问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里面跑,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中年男人。
“拦住他!”宋昭低喝一声,立刻追了上去。
温颂也跟着起身,目光扫过大厅的环境,忽然注意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她快步走到前台,对着小姑娘说:“把近一周的监控录像调出来,另外,查一下十年前苏曼失踪前后的剧团监控,还有没有存档。”
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连忙点头,开始操作电脑。
宋昭追着张诚跑进了教学楼的走廊,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练习戏曲的唱腔,与眼前的混乱形成诡异的反差。张诚慌不择路,推开一扇教室的门冲了进去,教室里的孩子们吓得尖叫起来。
宋昭紧随其后,一把抓住张诚的胳膊,用力将他按在墙上。“张诚,你跑什么?如实交代,苏曼到底怎么了?”
张诚挣扎着,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我真的不知道……是他逼我的……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完了……”
“谁逼你?”宋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是不是跟我父亲当年的冤案有关?”
提到“父亲”和“冤案”,张诚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恐惧更甚。他看着宋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最后一刻闭上了嘴。
这时,温颂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监控录像找到了,十年前的存档也还在。另外,我刚才在前台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份当年的工资表,苏曼失踪前一个月,有一笔大额奖金没有领取。”
宋昭的目光落在张诚脸上:“这笔奖金,去哪里了?”
张诚的头垂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我说……我说了,你们能保护我吗?那个组织,他们很可怕,我要是说了,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死的……”
“我们是警察,会保护你的安全。”宋昭的语气坚定,“只要你如实交代,说出真相,我们一定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张诚看着宋昭,又看了看温颂,犹豫了很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苏曼……苏曼没有失踪,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