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不落下的苍穹倾泻而下。
凌昭踏入记忆裂隙的刹那,便被这无边无际的雨幕吞没。这里没有火焰,没有焦土,只有连绵不绝的雨——银灰色的雨丝如针,如线,如帘,自灰白的天幕垂落,无声地洒在青石巷、瓦檐、枯井、残碑之上。每滴雨落下,便有一段记忆被悄然抹去。街角的老人忘了孙儿的面容,孩童忘了母亲的歌谣,连石碑上的字迹,也在雨中一点点模糊、消散。
这里是苍梧——九城之一,遗忘之都。
凌昭立于空巷之中,忆断刀横于胸前,刀身幽蓝微光在雨中闪烁,竟隐隐与雨丝共鸣。他运转记忆之力,识海中归墟的符文流转,形成一层光膜护住心神。否则,不过片刻,他也将沦为这雨中行尸走肉的一员。
“这雨……不是水,是‘遗忘’本身。”他低语,目光扫过长街,“有人以道化雨,以剑铸律,只为让一切归于虚无。”
突然—一道剑光破雨而来。没有预兆,没有气息,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空”。
凌昭本能挥刀格挡。“铛——!”
金铁交鸣,火星与雨滴一同炸开。那剑轻如无物,却重若千钧,剑锋未至,凌昭的识海却已震颤——他竟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来,忘了忆断刀的名字……
仅一瞬,木雕小鸟在怀中轻颤,发出一声微鸣,记忆如潮水回涌。他惊醒,后退三步,凝视来人。
那是一位剑客,白衣胜雪,长发披散,手持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剑身如冰,却无寒意,反而泛着一种“不存在”的虚无光泽。剑柄上,刻着与忆断刀同源的符文——断忆之纹。
“你……也是拾忆者?”凌昭沉声问。剑客不语,只静静望着他,眼中没有敌意,也没有情感,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注定发生的因果。
“这把剑,叫‘忘川’。”他终于开口,声音如雨落深潭,“是忆断刀的‘另一面’——你守记忆,我斩遗忘。”
凌昭心头一震。原来,忆断刀并非唯一。它本是一体双生,一刀断忆,一剑忘川。九千年前,初代拾忆者与夜魇决裂时,刀剑分离,一者执守,一者执毁。而眼前之人,正是当年持“忘川剑”的守护者转世,名为无尘。
“苍梧城,是第一座因‘记忆过载’而崩毁的城市。”无尘轻抚剑锋,雨滴落在剑上,无声湮灭,“人们记得太多,痛苦、仇恨、执念压垮了灵魂。夜魇以火焚之,我以雨洗之——遗忘,是最后的慈悲。”
“可遗忘不是救赎!”凌昭怒喝,“那是逃避!是抹杀!如果我们连爱和痛苦都忘记了,人还剩什么?还算活着吗?”
“那你告诉我——”无尘终于抬眼,目光如剑,“记住一切痛苦,却无力改变,又算什么活着?”话音未落,他剑出。
“忘川·第一式——雨断尘缘!”
剑光如雨,却比雨更冷,比雨更密。无数剑影自四面八方袭来,每一道都带着“遗忘”的意志。凌昭挥刀应对,忆断刀斩出“斩妄”刀式,刀光如月破云,却在触碰剑雨的瞬间,被雨水侵蚀,光芒黯淡。
他惊觉——这雨,正在腐蚀忆断刀的记忆之力!“你的刀,守的是过去。”无尘步步逼近,“而我的剑,斩的是执念。你若不放,终将被记忆压垮。”
凌昭踉跄后退,刀锋染雨,竟开始浮现裂痕。就在此时,怀中木雕小鸟突然爆发出强烈光芒,一道记忆碎片涌入识海——
轩殇洛璃【记忆闪回·归墟之夜】
年幼的凌昭蜷缩在祠堂角落,母亲将木鸟交给他:“若有一日你忘了我,它会替你记住。”而门外,夜魇的身影伫立雨中,轻声说:“有些记忆,太痛,不该被留下。”母亲摇头:“可正是这些痛,才让人活着。”
轩殇洛璃【现实·苍梧长街】
“我明白了……”凌昭猛然抬头,眼中幽蓝与金芒交织,“记忆不是负担,是光。哪怕痛,也是活着的证明。”
他一刀斩下,不再只是“斩妄”,而是融入了母亲的低语、女孩的泪水、归墟的火焰。
“断忆·第二式——守光!”
刀光如虹,劈开雨幕,照亮整条长街。那光中,有笑声,有泪水,有拥抱,有告别——是无数被遗忘的记忆,在此刻复苏。
无尘的剑雨被撕裂,他后退一步,剑尖微颤。“你……竟以记忆为刃?”他声音中首次透出震动。
凌昭立于光中,刀锋指向苍穹:“我不会焚城,也不会忘川。我要让所有被遗忘的人,都被记住。”
雨,忽然停了。第一滴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无尘的剑上。那柄“忘川”剑,竟开始融化,化作一缕银光,没入忆断刀的裂痕之中。刀身,又修复了一道。
无尘望着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或许……你是对的。”身影如烟消散,只余一句低语,随风而逝:“下一座城,是玄冥……那里,有你最不愿面对的过去。”
雨停,巷空。凌昭收刀入怀,望向天际裂开的微光——苍梧的记忆星图已点亮,玄冥的幻影在识海中浮现
他迈步前行,身后,青石巷中,一朵赤色小花悄然绽放,花心泛着幽蓝微光,如同守望。
轩殇洛璃下文预告:《玄冥之渊》
凌昭踏入第三座记忆世界——玄冥。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深渊。传说中,夜魇曾在此处亲手斩杀自己的弟子。而凌昭将在这里,直面自己最深的恐惧:他,曾是夜魇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