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曜出来的时候，离四十八小时还差十分钟。

一大早，红毛就撞进了旅舍的大堂，嗓门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掀了：“林小姐！曜哥出来了！人在桌球室，叫你赶紧过去！”

林小棠正坐在楼梯口发呆，闻言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稳。她把外套往身上一套，连早饭都没顾上拿，人就已经冲到了门口。

阿萍姨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只看见个背影：“哎！林小姐！你的早饭——”

“不吃啦！”

桌球室白天本来是歇业的，今天却不一样。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叼着烟，眼神贼溜溜的。看见林小棠，其中一个胳膊上有纹身的混混把烟头往地上一掐，侧身让开了路。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小棠推门进去，陈曜正坐在老板椅上讲电话，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看见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

“……对，货已经到澳门了。龙哥那边的人清理干净了。周慕白？让他查，查得到算他命大。”

电话挂了。陈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下巴上一圈青茬，眼底有红血丝，手腕上还留着绳子勒过的紫印子，看着刚从局子里出来，还没缓过劲儿。

“吓着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小棠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她想扑过去抱抱他，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陈曜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把她拽进怀里。力气很大，勒得她肋骨生疼，但很踏实。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混着一股子警局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没事了。”他下巴抵在她头顶，语气难得软和，“让你担心了。”

“我以为你出不来了……”林小棠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

“周慕白想抓我？他还嫩。”陈曜松开她，手顺势搭在她肩膀上，上下打量她，“他没为难你吧？”

林小棠摇摇头，把周慕白在码头上那番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说到“你永远回不了家”的时候，陈曜的眼神明显沉了下去。

“他说能帮你回家，是真的？”

“不知道。”林小棠苦笑，“但他确实知道很多关于时空穿越的事，还有他爸的笔记……”

“笔记可能是假的。”陈曜打断她，“周慕白那种人，为了坑你，什么鬼话编不出来。”

“可是……”

“林小棠，”陈曜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听好了。你想回家，我帮你找路子。但别信周慕白，他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只会利用你。”

那眼神太硬，太直，容不得半点质疑。

“你怎么帮我？”林小棠问。

陈曜愣住了。这个问题把他问哑了。1993年的香港，连电脑都没普及，谁懂他妈的时空穿越？

“总会有办法的。”他最终憋出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无力，“给我点时间。”

林小棠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自己真自私，他刚从局子里出来，她就在逼他做这种神仙都难办的事。

“算了。”她摇摇头，“先不说这个。你饿不饿？我给你去买点吃的。”

“不用。”陈曜拉住她，按在沙发上，“坐下，有事跟你说。”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才开口：“周慕白这人记仇。这次没抓到我，下回肯定玩阴的。”

“那怎么办？”

“我得避避风头，去澳门。”陈曜弹了弹烟灰，“正好那边的生意要人盯着。”

林小棠心里一沉：“什么时候走？”

“今晚。”

“这么急？”

“越快越好。”陈曜看了眼手表，“我在警局的线人说，周慕白已经申请了搜查令，下午就要来抄桌球室。虽然没什么把柄，但我不想跟他硬碰。”

林小棠咬着嘴唇，没吭声。她想问“我能跟你去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算什么身份？记账员？还是别的什么？账本早就封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小声问。

陈曜看着她，没直接回答：“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跟我走。”陈曜突然说。

林小棠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跟我去澳门。”陈曜掐灭烟，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周慕白不会放过你。你留在香港，就是等死。”

这邀请来得太猛，林小棠脑子一片空白。去澳门？跟陈曜？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不用现在回话。”陈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晚上八点的船。你想好了，七点来这儿找我。不来……”他顿了顿，“就算了。”

林小棠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乱成一锅粥。

走，意味着她彻底站队陈曜，放弃了周慕白可能给的回家机会，也把自己扔进了这个黑道世界的旋涡里。

不走，留在香港，面对周慕白的步步紧逼，面对那张快要过期的身份证，面对一个看不到头的未来。

“我……我得想想。”她最终憋出一句。

陈曜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嗯。”

林小棠浑浑噩噩地走出桌球室，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红毛在外面等着，塞给她一个纸袋。

“林小姐，曜哥让我给你的。”

纸袋里是热乎的菠萝包和奶茶，还有一张船票——今晚八点，香港到澳门，头等舱。

“曜哥说，不管你咋决定，这票都给你。”红毛压低声音，“他还说……要是你不来，这票就当是，送你的告别礼。”

林小棠捏着那张船票，感觉手里像是托了块烧红的铁。

回到旅舍，她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红果飘了出来，在她眼前晃悠。

“宿主，该做选择了。”红果说，“陈曜的船票，周慕白的威胁，还有你的任务，你必须选一边。”

“我选不出来。”林小棠抱着头，“红果，你说我跟了陈曜，任务还能完成吗？”

“理论上可以，但周慕白那边就难了。”红果分析道，“而且宿主，你要想清楚，跟陈曜走，就是彻底进他的局。那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随时可能没命。”

“那我不走呢？”

“留在香港，周慕白可能会继续‘帮你’，也可能直接把你当棋子弃了。还有你的身份证问题……”

“别说了！”林小棠烦躁地打断它，“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红果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林小棠和那张烫手的船票。

下午三点，房门被钥匙打开了。

林小棠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周慕白走了进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警惕地问。

“这不重要。”周慕白在她对面坐下，一脸严肃，“重要的是，陈曜今晚要跑路，你知道吗？”

林小棠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周慕白冷笑一声，“我的人在码头看到了，他订了两张八点去澳门的船票。另一张，是给你的吧？”

他身体前倾，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她：“小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留下来，跟我合作，我帮你回家。跟陈曜走？”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是包庇罪犯。我会以协助逃犯的罪名通缉你。”

“你凭什么通缉我？陈曜又没犯法！”

“我说他犯法了，他就是犯法了。”周慕白慢条斯理地说，“在这个城市，我说了算。”

这股子傲慢和冷酷，让林小棠从头凉到脚。她终于看清了，周慕白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君子，他就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你爸真的是研究时空穿越的科学家吗？”她突然问。

周慕白的表情僵了一瞬：“当然。”

“那笔记呢？能给我看看全本吗？”

“现在不行。”周慕白移开视线，“等我们合作了，我会给你。”

他在撒谎。林小棠几乎能断定。那些所谓的笔记，要么是假的，要么根本就是个幌子。

“周慕白，”林小棠轻声说，“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帮我回家，对吧？你只是在利用我对付陈曜。”

周慕白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没否认，这等于默认。

“是又怎样？”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棠，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我选了吃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七点，我会在码头等你。你来了，咱们接着谈。你要是不来……”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门关上了。林小棠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七点，陈曜在桌球室等她。

七点，周慕白在码头等她。

两个男人，两条路，两个截然不同的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下午四点，五点，六点……

六点半，林小棠从床上爬起来。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像个迷路的傻子。

她换上了陈曜送的那件厚毛衣，戴上了那条星星项链。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了点，但眼神还是飘的。

六点四十五，她走出旅舍。阿萍姨在前台看电视，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阿萍姨，我走了。”林小棠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小姐，你……”阿萍姨叹了口气，“两个都是好男人，但你得选一个。这么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林小棠苦笑，“所以我选了。”

她走出旅舍，站在街边。向左，是去桌球室的路。向右，是去码头的路。

晚风很凉，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摸着脖子上的项链，想起陈曜给她戴项链时那股子别扭劲儿，想起他说“你值得”时那副认真的死样子。

又想起周慕白说“我帮你回家”时的诱惑，和他面具底下那颗算计的心。

六点五十五分。

林小棠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她选择了向左。

桌球室里，陈曜站在窗前，盯着楼下的街道。他已经抽空了一整包烟，烟灰缸里堆得像个小山。

红毛推门进来：“曜哥，七点了。林小姐……可能不来了吧。”

“再等等。”

陈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抓着窗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七点零五分。

七点十分。

七点十五分。

陈曜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他掐灭最后一根烟，转身走向门口：“走吧，船要开了。”

“不等了？”

“不等了。”陈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她做了她的选择。”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

林小棠就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粗气，显然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喘着气说，“路上……堵车。”

陈曜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突然笑了。笑得很淡，但眼里的光又回来了。

“不重要。”他说，“来了就好。”

他伸手把林小棠拽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一把将她抵在门板上，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烟味和一股子狠劲儿，林小棠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陈曜胸腔里那股子压抑不住的躁动，能感觉到他抱她的力气——像是要把她捏碎了揉进自己身体里。

过了好半天，陈曜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差点没来。”林小棠老实交代，“我在街角站了十分钟，脚都麻了。”

“那怎么还是来了？”

林小棠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说：“我想赌一把。赌你不是骗子，赌你会对我好，赌……咱们能有个以后。”

陈曜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再次吻了她，这次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宝贝。

“我会让你赢的。”他在她耳边发誓，“我发誓。”

红毛在外面敲门：“曜哥！七点半了！再不去赶不上船了！”

陈曜松开林小棠，牵起她的手：“走不走？”

林小棠回头看了眼这个她住了半个多月的破地方，又看了看陈曜，用力点了点头。

“走。”

两人走出桌球室，钻进门口等着的车。车子发动，直奔码头。

而在街角的阴影里，周慕白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目标去码头了。按计划行事。”

电话挂断，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小棠，你以为跟了他就能活命？天真。”

“我会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夜色彻底笼罩了香港，霓虹灯亮起来，像无数只看戏的眼睛。

码头上，去澳门的客轮拉响了汽笛。

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正在海的那边等着他们。

第十五章：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