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小棠把自己锁在旅舍房间里,像个缩头乌龟。
陈曜倒是准时,每天下午三点骑着他那辆黑得发亮的机车出现在楼下。他也不闹,就靠在车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圈在巷口缭绕。雨下起来那天,他也没躲,就那样淋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像个固执的傻子。
周慕白走的是另一套路子。每天早上八点,一束新鲜的玫瑰准时送到前台。
第一天卡片上写着“对不起”。
第二天是“想你”。
第三天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四天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莓,旁边写着“季节快过了,新做了蓝莓挞”。
第五天只有一句:“雨很大,记得加衣。”
阿萍姨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种“恨铁不成钢”里掺着点八卦的关切。第六天早上,她端着玫瑰敲开了林小棠的门:“林小姐,楼下那两个男人,你总得选一个吧?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
“阿萍姨,你不懂。”林小棠苦笑着接过花——今天的花是香槟色的,卡片上写着“七日之约,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数了数,确实是第七天了。老地方,不用说,就是那家她和周慕白常去的西餐厅。
下午三点,雨停了。林小棠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陈曜的机车准时出现,他换了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正低头点烟。
林小棠盯着他看了半天。雨水洗过的香港有种清透的冷感,陈曜站在那儿,显得特别孤单。
她突然想起一周前那个晚上,他抱着她,声音低得像叹息:“林小棠,我已经陷进去了。”
那时候他的声音,无奈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真诚。
“红果,”她轻声问,“陈曜现在的好感度多少?”
“48。”红果飘出来,“这周跟死水似的,没涨也没跌。”
“周慕白呢?”
“35,稳中有升。”红果顿了顿,“宿主,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任务是有倒计时的。”
“我知道。”林小棠叹了口气,“但我怎么面对他们?那天我把话说得那么绝……”
“那就别想了。”红果突然说,“做你想做的。你不是说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林小棠一愣。是啊,她确实说过。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冲下楼。
陈曜看到她,手里的烟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舍得出来了?”
“你在等我?”林小棠明知故问。
“路过。”陈曜还是那句老掉牙的台词。
林小棠忍不住笑了,觉得这个嘴硬的男人有点可笑:“陈曜,你撒谎的技术真不怎么样。这周你天天来,昨天还淋了两小时雨,这就不是‘路过’能解释的了。”
陈曜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移开视线:“你想干嘛?”
“我想跟你去吃晚饭。”林小棠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不是道歉,也不是补偿,就是单纯想跟你吃饭。”
陈曜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上车。”
他把头盔扔给她。林小棠跨上后座,机车发动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腹猛地绷紧,但没说什么,只是加大了油门。
风呼啸着刮过耳边,林小棠把脸贴在他背后的皮夹克上,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湿气。这一刻,她觉得挺踏实。
陈曜没带她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而是骑到了山顶。
不是游客扎堆的太平山,而是一个更偏僻的观景台。从这儿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夜色刚降,灯火初上,整个香港像一块铺开的锦缎。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林小棠惊讶地问。
“小时候穷开心的地方。”陈曜靠在栏杆上,又点了一根烟,“不顺心了就上来吹吹风,看着下面的灯,觉得自己那点破事也不算什么。”
林小棠看着他的侧脸。夜色里,他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不少,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也收敛了。
“陈曜,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吗?”她轻声问。
陈曜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圈:“有什么好说的。穷,苦,混大人的。后来进了社团,更没什么好听的。”
“但我就是想听。”林小棠固执地说,“我想了解你,不是那个‘陈先生’,就是陈曜这个人。”
陈曜转过头看她,眼神有点深:“林小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了解我这种人,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自己说了算。”林小棠说,“而且我觉得你比谁都讲原则。你不欺负弱小,不碰毒品,对兄弟够义气,对我……也挺好。”
陈曜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他嗤笑一声:“原则?一个古惑仔谈什么原则?”
“你有。”林小棠肯定地说,“你只是不说。”
陈曜没再反驳。他抽了口烟,声音低了下来:“我老子死得早,那时候穷得连棺材本都没有,亲戚们躲得比谁都快。我妈病重那会儿,医院因为欠费差点停药。那时候我就发誓,要是有天我能出头,绝不让身边人受那份窝囊气。”
他顿了顿:“但最后还是没做到。我妈还是走了,兄弟们还是得在刀口上舔血。所谓的‘原则’,有时候也就是个笑话。”
林小棠心里有点堵。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着栏杆:“不是笑话,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她指了指山下的万家灯火:“你看,香港这么大,人这么多,各有各的活法。你的活法可能不体面,但那是你拼出来的。只要不亏心,就够了。”
陈曜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林小棠,你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大陆来的啊。”林小棠故作轻松,“一个普通的吃货,误入了你们的江湖。”
“那你想出去吗?”陈曜问,“从这个局里出去?”
林小棠沉默了。她想吗?当然想回2030年。但不知为什么,想到要离开陈曜,离开这个1993年的香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陈曜没再追问。他掐灭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林小棠愣住了,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颗小小的星星,在夜色里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
“生日礼物。”陈曜说,“上次看你身份证,明天是生日。”
林小棠彻底愣住了。那个身份证是她随便填的,连她自己都忘了。可陈曜记得。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小声说。
“不贵。”陈曜拿过项链,绕到她身后,“抬头。”
林小棠僵硬地仰起头,感觉冰凉的银链落在锁骨上,陈曜的手指带着薄茧,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后颈,有点痒,有点暖。
戴好后,他退后一步:“挺配你。”
林小棠摸着那颗小星星,鼻子突然有点酸。在2030年她过过那么多生日,从没一个礼物让她这么想哭。
“陈曜,”她声音有点哑,“谢谢。”
陈曜没说话,只是伸手抹掉了她眼角的一点湿意。他的动作很糙,但挺温柔。
“别哭。”他说,“生日该开心。”
林小棠点点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她看着陈曜,突然很想问个问题——那个她一直不敢问的。
“陈曜,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陈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小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找你。”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不管你跑到哪儿,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揪回来。”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重重砸在林小棠心上。她看着陈曜认真的眼睛,突然明白:这男人是认真的。如果她真消失了,他真的会疯了一样找她。
这让她既感动又害怕。
“走吧,带你去吃正餐。”陈曜打破沉默,又恢复了那副酷样,“有家私房菜,一般人找不到,保证合你胃口。”
下山的路上,林小棠的传呼机响了。是周慕白送的那个。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留言:“七日之约,我等到十点。慕白。”
林小棠心里咯噔一下。她完全忘了这茬。
“怎么了?”陈曜问。
“没什么。”林小棠关掉传呼机,挤出个笑,“快走吧,饿了。”
那顿饭林小棠吃得味同嚼蜡。陈曜点的都是她爱吃的:避风塘炒蟹、清蒸东星斑、蚝油生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味道是真好,但她满脑子都是周慕白在西餐厅干等的画面。
九点半,陈曜把她送回旅舍门口。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林小棠点头,这倒是实话。
“那就好。”陈曜摸了摸她的头,“生日快乐,林小棠。”
说完,他转身跨上机车,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棠站在原地,摸着脖子上的星星项链,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看了眼表,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别去,周慕白太危险,他的温柔全是伪装。但情感上,她又觉得对不起人家——毕竟人家等了一周,还天天送花。
更重要的是,她得去探探周慕白的底。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她的身份,关于穿越。
最终,她咬咬牙,拦了辆计程车:“去铜锣湾西餐厅。”
十点差五分,她推开餐厅的门。店里几乎没人了,周慕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红酒,看到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你来了。”他笑得温柔,“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小棠在他对面坐下:“周先生,对不起,我迟到了。”
“叫我慕白。”周慕白纠正她,然后招手叫服务生,“可以上菜了。”
“不用了,我吃过了。”林小棠连忙说。
“那就陪我吃一点。”周慕白坚持,“我等你到现在,还没动筷子。”
林小棠没法拒绝。精致的法餐端上来:鹅肝、牛排、焗蜗牛。周慕白吃得慢条斯理,优雅得像个绅士,完全看不出等了三小时的焦躁。
“小棠,”吃到一半,他放下刀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和陈曜,在一起了?”
林小棠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神变了。”周慕白平静地说,“看我的时候有防备,有算计,但看他的时候……很软,很放松。”
林小棠没法反驳。他说得对。
“所以答案是‘是’?”周慕白追问。
“不是。”林小棠摇头,“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会送你这么贵的项链?”周慕白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手工银饰,星星造型,很特别。”
林小棠下意识地捂住项链。陈曜送她的时候,周慕白根本不在场,他怎么知道的?
“你跟踪我?”她警惕地问。
“是保护。”周慕白纠正,“我说过,我会护着你。而陈曜,他给不了你安全。”
“你怎么知道项链的事?”
周慕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让她发毛的自信:“在这个城市,没什么能瞒过我。小棠,相信我,离开陈曜,我才能帮你回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林小棠的软肋。
“周慕白,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你说能帮我回家,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周慕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父亲的笔记里有关于时空穿越的记载。我可以帮你,但需要你配合。”
“要我做什么?”
“离陈曜远点。”周慕白盯着她的眼睛,“他是个变数,会破坏我的计划。只要你离开他,我保证,一个月内,送你回2030年。”
一个月。
回家。
这两个词太诱人了。她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不用再提心吊胆。
代价是离开陈曜。
林小棠脑子里闪过陈曜的脸:救她时的冷硬,送项链时的别扭,说“我会找到你”时的狠劲。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好。”周慕白点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小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陈曜给不了你未来,但我可以。”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点古龙水的味道,却让林小棠浑身发冷。
周慕白走后,林小棠僵在座位上很久。
她走出餐厅,站在香港的夜色里,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
一边是陈曜,危险、粗粝,但真实。
一边是周慕白,温柔、体面,但深不可测。
选哪边,都是错。
林小棠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和她脖子上的吊坠一样,小小的,闪着微弱的光。
“红果,”她轻声问,“我该怎么办?”
红果没有回答。也许,连系统都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