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小棠站在桌球室门口，犹豫了很久。

陈曜那句“明天也不用来了”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可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也需要继续完成任务。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白天的桌球室很安静，只有红毛在擦球桌。他看到林小棠，愣了一下：“林小姐？曜哥说你今天不用来……”

“我还是来了。”林小棠深吸一口气，“他在吗？”

“在办公室。不过——”红毛压低声音，“他今天脾气不太好，你小心点啊！。”

林小棠点点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陈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听到动静才慢慢转过身。看到她，他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今天不用来？”

“我想把账做完。”林小棠小声说。

陈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坐回椅子上继续看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纸张翻动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中午时，林小棠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上周的账我整理好了。餐饮五万二，租金两万，人员三万五，杂费八千，总收入八万六。”

“亏三万九。”陈曜看完，语气淡淡的。

“嗯。”林小棠点头，“还有你给龙哥的那二十万没算进去。”

陈曜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林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做预算。餐饮那块花得有点多，其实可以压到三万左右。人员也——”

“不用。”陈曜打断她，“这些钱有去处。”

“可是长期这样亏下去……”

“林小棠。”陈曜抬眼，眼神锋利，“你只负责记账。其他的，别管。”

林小棠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她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等。”陈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工资。”

林小棠接过，愣了一下：“多了五百。”

“多的是奖金。”陈曜说，“你做得不错。”

林小棠捏着信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下午不用来了。”陈曜又说，“周三再来。”

林小棠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停住：“陈曜，你为什么要做这行？”

陈曜抬头，眼神沉沉的：“什么意思？”

“你明明有能力做别的，为什么要混社团？”林小棠问，“正经生意不行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陈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林小棠，你以为这个世界这么简单啊？”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有些人没得选。要么被踩，要么踩着别人往上走。我选了后者。”

林小棠想反驳，却被他打断：“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不会懂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说完，把门拉开：“走吧。”

林小棠离开桌球室，心里乱得很。

“宿主，他就是随口说说。”红果安慰，“他不可能知道你是穿越的。”

“可他说得……太像了。”

“那是因为你太天真。”红果叹气，“不过，他愿意跟你说这些，说明关系有进展。”

林小棠苦笑。她不觉得这是进展，更像是警告。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看到公用电话，突然想起周慕白的名片。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拨通了传呼台：“请呼8652，留言：林小棠想请周先生吃饭，若有空，请回电到福安旅舍。”

回到旅舍，阿萍姨告诉她：“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说五分钟后再打来。”

林小棠等了没多久，电话就响了。

“林小姐？”周慕白的声音依旧温和。

“周先生，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之前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笑声：“好，我七点来接你。”

晚上七点，周慕白准时出现。他穿着浅色衬衫，看起来干净又斯文。

“林小姐今天很漂亮。”他说。

林小棠低头笑笑，没说话。

两人去了铜锣湾的一家上海菜馆，店面不大，但很有味道。周慕白熟练地点了红烧肉、小笼包、腌笃鲜。

“你怎么会来香港的？”周慕白问。

“来找亲戚。”林小棠按老说法回答。

周慕白点点头，没有追问。等菜时，他忽然问：“你为什么问我为什么当警察？”

“因为你不像警察。”林小棠说，“你太温和了。”

周慕白笑了：“我父亲也是警察，十岁那年殉职。我想继续他没做完的事。”

林小棠心里一紧：“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周慕白喝了口茶，“那你呢？为什么在桌球室工作？”

林小棠犹豫了一下：“我……需要钱。而且，那个老板帮过我。”

“陈曜？”周慕白的语气沉了下来。

林小棠抬头：“你认识他？”

周慕白点点头：“‘和连胜’的人。年轻、能打、心狠，在社团里很受器重。”

林小棠的心沉了下去。

“林小姐，我建议你离开那里。”周慕白认真地说，“和社团扯上关系，不是你能承受的。”

“可是我需要钱……”

“我可以帮你找工作。”周慕白说，“警局文职、公司文员都可以。”

林小棠沉默了。她不能离开陈曜，至少现在不能。

“我再想想。”她说。

周慕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林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小棠心跳一跳：“没有啊。”

“你很矛盾。”周慕白说，“知道危险，却不肯离开。除非……你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林小棠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时，周慕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林小棠打开，里面是龙哥的资料和照片。

“上个月，陈曜从龙哥手里抢了一批走私货，价值三百万。”周慕白说，“龙哥损失惨重，所以才去桌球室闹事。”

林小棠倒吸一口气：“三百万？”

“你接触的账，可能比你想象的危险。”周慕白说，“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陈曜为什么要雇你？”

林小棠怔住：“为什么？”

“你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入境记录，突然出现在香港……”周慕白看着她，“对他来说，你太干净，也太可疑。”

林小棠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你怀疑我是卧底？”

“我不知道。”周慕白摇头，“但陈曜一定怀疑。他留下你，要么试探，要么利用。”

林小棠手都凉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靠近陈曜，现在才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她就被放在了棋盘上。

“那我该怎么办？”

“离开他。”周慕白握住她的手，“我会保护你。”

他的手很暖，但林小棠却觉得不安。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说。

周慕白点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这顿饭她吃得味同嚼蜡。

回到旅舍楼下，周慕白说：“林小姐，你可以相信我。”

他的眼神温柔，却让她莫名感到压力。

回到房间，红果飘出来：“宿主，你现在信了吧？周慕白不简单。”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好说。”红果说，“但他对你太主动，也太了解陈曜了。”

林小棠坐在床边，心里乱成一团。

陈曜冷漠、危险、藏着秘密。

周慕白温柔、可靠、却像一张网。

她不知道谁是真心，谁在利用她。

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已经踏入了多少个陷阱。

夜色深沉，她靠着床头坐下，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在这个1993年的香港，她不是猎人。

她是猎物。

第八章：真相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