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亲爱的,有我呢。”
“他才十八岁。”
“我们在天堂,会再一次相爱,干干净净,没有病痛,没有遗忘,没有伤害。”
离开那家咖啡店,我像一抹被抽去引线的木偶,沿着被昏黄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街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冬夜的寒风有了实体,像无数把冰冷薄脆的小刀,刮过裸露的皮肤,钻进骨缝里。我猛地瑟缩了一下,脖颈处空荡的冷意格外清晰。一种熟悉的期待如同微弱电流般闪过——好像……好像曾经有谁,总会在这个时候,带着点拿我没办法的、闷闷的笑,一边念叨着“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一边细致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帮我把被风吹散的围巾重新裹好,那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呵护,最后还会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捂住我冻得发疼的耳朵,低声说:“大小姐,穿这么少,是想感冒吗?”
那感觉太过真切,那掌心的暖意,那低沉微哑带着无奈宠溺的嗓音,几乎要灼伤我冰凉的耳廓。我下意识地偏过头,仿佛他真的就在身侧。
可视野里,只有被路灯拉长的、扭曲的自己的影子,以及擦肩而过的、裹紧大衣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巨大的落差感像一脚踏空,从虚幻的温暖云端直坠冰窖。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暖意假象,碎得无声无息,只留下更加彻骨的寒冷和铺天盖地的孤独。
我再也走不动,背靠着一家早已打烊店铺冰冷的金属卷帘门,粗粝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硌着脊骨。我仰起头,望着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暧昧昏红的、看不到月亮也寻不见星辰的夜空,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空荡得像一口废弃的深井,连回声都吝啬给予。我到底在寻找什么?那个萦绕在我心头、让我痛彻心扉又执迷不悟的“他”,究竟是谁?为什么每一次试图靠近这个谜团,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无助的茫然与心慌?
就在这时,一点极轻极柔的冰凉,带着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触碰感,落在了我的眉骨上方,那片薄薄的刘海上。
我怔住了,眼睫颤了颤。
仿佛是一个信号,更多细小的、晶莹的、六角形的雪花,从沉沉的、看不见尽头的夜幕深处,挣脱束缚,纷纷扬扬,旋转着,跳跃着,无声地飘洒下来,覆盖了喧嚣的街道,模糊了霓虹的色彩。
下雪了。
又是初雪。
记忆那座坚不可摧的堤坝,被这似曾相识的冰凉,撬开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缝。一幅被时光冲刷得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的画面,如同老式放映机跳出的第一帧影像,猛地撞入脑海
同样是这样一个雪夜,暖黄的路灯下,雪花像被筛落的星光,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站在我对面,雪花肆意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宽阔的肩膀上,他却不以为意,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眼底映着灯光和我兴奋的影子,漾着能将人融化的温柔,嘴角噙着笑,带着一丝张扬的少年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我的心上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这可是你说的。”
是谁……那个眉眼温柔、笑容里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和羞涩的人,是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尖锐的疼痛。
我还来不及抓住这惊鸿一瞥的影子,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终于爆发,裹挟着滚烫的岩浆和毁灭性的力量,轰隆隆地、不容抗拒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他手边那杯自制的、杯壁凝着水珠的香草奶昔……
滂沱的雨幕中,那把坚定不移倾向我这边的黑色雨伞,和他身上清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皂荚清香……
他接过我烤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焦黑的小饼干时,那副强忍笑意、故作严肃点评“造型别致”,却一块不剩全部吃光的模样……
摩天轮狭小的空间升至城市之巅,窗外是璀璨夜景,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滚烫,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他日复一日捧着香草奶昔出现,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血丝,却依旧对我露出安抚的、带着小心翼翼期盼的笑容……
稻城辽阔到令人心慌的天地间,他沉默走在前方,清瘦的背影仿佛要融进雪山里,递过来氧气瓶时,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最后……最后是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他躺在那里,瘦得脱了形,像一枚被风干了的叶子,那双曾经盛满星河,笑起来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说,望着即将到来的永恒黑暗……
他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嘴唇翕张,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字,却最终,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未能留下,只有那最后看向我的、凝固了所有复杂情绪的眼神……
“张极……!”
这两个字,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带着血肉、带着温度、带着无数个日夜陪伴与争吵、甜蜜与酸涩的具体存在!像一把尘封已久、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匕首,猛地捅穿了我自欺欺人的外壳,然后,在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疯狂地、残忍地搅动!
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他”,是张极!
那个在图书馆对我微笑的张极,那个在雨中为我撑伞的张极,那个会因为我一句“想喝”就跑了半个城的张极,那个吃掉我所有失败品还夸我进步神速的张极,那个在摩天轮上承诺未来的张极,那个自己生病还强撑着、小心翼翼来医院看我的张极,那个在稻城,明明满身伤痕却依旧默默守护,陪我走过一段路的张极……
那个在生命最后的尽头,用尽最后力气只想再见我一面的……
张极。
我找了好久好久、几乎成为我生存唯一支点的那个“生病的、等我的他”,从我在医院醒来,意识混沌却固执地念叨着要去找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寸步不离!是我没有认出他!是我被恐惧和创伤蒙蔽了双眼,把他充满爱意和痛苦的靠近,当成了令人厌烦的纠缠。是我在他最需要依靠和信任的时候,亲手、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开,用最冰冷的言语做武器,刺得他体无完肤!
是我……是我放任他一个人在日益加重的病痛中挣扎,在孤独和不被理解的绝望里,一点点耗尽了生命最后的火光。没有温暖的拥抱,没有鼓励的话语,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只有我那笔自以为是的、冰冷的转账,和决绝拉黑的、切断他所有希望的联系方式。
他才十八岁。
他的生命才刚刚展开绚烂的序章。
我们还有那么多共同的梦想没有实现,去冰岛追逐缥缈的极光,去意大利乘坐浪漫的贡多拉,去法国淋一场小雨……我们曾头靠头趴在地图上,用手指勾勒环游世界的路线,
第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就是稻城。
我们还有那么多琐碎而温暖的诺言没有兑现,他说要看着我从十六岁长到六十岁,他说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也要每天一起在楼下散步,喂喂流浪猫,他唱
“至少楼下散步,有我呢”。
他甚至还欠我一个婚礼,欠我一句清晰的、好好的“我爱你”。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死了。
真真切切地,死在了那个万物开始凋零的秋天。
死在我终于被那通电话唤到他床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从他眼中流逝、连一句回应都给不了他的时刻。
死在我……全然遗忘他、甚至怨恨过他的时候。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最终无法控制而迸发出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在空旷的街头显得格外凄厉。眼泪不再是无声滑落,而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滚烫的液体划过冰冷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不是悲伤,是崩溃,是信仰坍塌,是世界毁灭般的剧痛。
心脏像是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炙烤,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疼,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玻璃碴,带着血腥味的灼痛蔓延至喉咙深处。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沿着冰冷粗糙的墙面,软软地滑坐到地上,蜷缩在角落里,仿佛这样才能抵御那灭顶的绝望。
雪花无情地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融化在温热的泪水里,像是一场迟来的、冰冷而残酷的葬礼。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足以将人灵魂都碾碎的悔恨和自我厌恶。
就在这意识几乎要被痛苦吞噬的边缘,街对面,一个坐在路灯光圈下、抱着木吉他的卖唱艺人,恰好在此时拨动了琴弦。他略带沙哑、充满故事感的嗓音,伴随着简单的和弦,唱起了一首仿佛从遥远时空穿透而来的歌。那旋律,像最后一把钥匙,精准无误地、彻底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所有被封印的、血淋淋的真相:
“你想去很多地方,可一个人不敢,我会拉着你手一个一个的实现它……”
“别怕,亲爱的,有我呢。”
是他唱过的歌。
在那个冬夜雪花飘落的街头,他就是这样搂着我的肩膀,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用他那温柔的,因为冷而微微发颤的嗓音,在我耳边一字一句,温柔而坚定地哼唱过。
后面还有……还有……
“我们都会老的,老到走不远了,至少楼下散步,有我呢……”
歌词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我记忆最敏感的神经,然后串联起所有被他小心翼翼珍视、却被我无情遗忘的过往!
我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那个生病的他,那个让我揪心不已、苦苦寻找的他,不是什么模糊的影子,就是十七岁的张极。是那个因为我担心他身体而反过来安慰我、最后却真的被病魔击倒的张极。是那个在我失忆后,承受着双重痛苦——自身病痛和被我遗忘的折磨——却依旧不肯放弃我的张极……
他是张极。
我们深深相爱过,那些点点滴滴,如此具体,如此鲜活。
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像个残忍的刽子手,亲手弄丢了他,在他最脆弱、最需要我的时候,把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如同爆炸的冲击波,将我最后一点支撑也彻底摧毁。我靠在冰冷刺骨的墙上,蜷缩在越积越厚的、肮脏的雪泥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在荒野的孩子,所有的体面和坚强都碎成了粉末。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投来诧异、好奇或一丝怜悯的目光,但我已全然感知不到。我的世界在记忆恢复的这一刻,已经分崩离析,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冰冷的绝望和啃噬灵魂的悔恨。
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不会再笑着叫我的名字。
不会再无奈又纵容地叫我“大小姐”。
不会再为我做一杯温度刚好的香草奶昔。
不会再揉着我的头发,嘲笑我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笨蛋。
不会再在我害怕打雷的夜晚,抱着枕头敲开我的房门,把我圈进他的怀里。
我们曾经勾勒的、充满期待的未来,永远地、残酷地,停在了他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再也不会续写。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漫天飞舞、最终将覆盖一切的雪花,一点点渗透进我的骨髓,冻结了我的血液,也冻结了我最后一点生的意念。
一个清晰的、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念头,在极致的痛苦灼烧之后,如同灰烬中唯一的结晶,慢慢浮现,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和畸形的浪漫——
去找他。
必须去找他。
找一个漂亮的办法,安静地,去见他。
既然此生已经铸成大错,无法挽回。
既然亏欠他的,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万分之一。
既然这个没有了他呼吸、没有了他笑容、没有了他温度的人间,对我来说,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荒芜。
那就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吧。
听说,一起淋过初雪的人,下辈子也会在一起。
那我和他,淋过两场初雪,一场定情,一场……或许是诀别,但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共白头了吧?那么下辈子,我们一定可以重逢,一定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
一定会。
我们在天堂,会再一次相爱,干干净净,没有病痛,没有遗忘,没有伤害。
这一次,我发誓,就算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我也绝不会、再把他忘记。
我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任凭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雪水在脸上交织混融,仿佛要流尽一生的眼泪。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挣扎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被记忆和悔恨的烈焰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个无比清晰、带着自我毁灭般决绝的愿望,在灰烬中幽幽燃烧。
去找他。
无论如何,一定要去找到他。
我们要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