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过年。”

“路的尽头会有什么？”

“我不知道。”

时间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它不再是由分秒、日夜清晰构筑的刻度，而是变成了出租屋窗帘开合间光影移动的长度，变成了墓前茉莉花从鲜活到枯萎的周期。它悄然滑走，无声无息，直到某个节点，才惊觉已物是人非。

又是一年冬。

空气干冷，呼吸间带出白色的雾气，很快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二月三日。这个日期像一枚小小的楔子，不知何时被敲进了我混沌的意识里，在这一天隐隐作痛。没有缘由，只是一种空洞的不安，一种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约定的焦躁，在心底细微地啃噬。

我推开房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却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所依凭的孤寂。脚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漫无目的，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穿过熟悉的街区，拐过几个路口，周围的景物渐渐变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梦中走过无数次，醒来后只剩下朦胧的影子。

然后，我停住了。

在一个十字路口，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眼前是红绿灯机械地闪烁。我的目光，却被路口转角处那家咖啡店牢牢抓住。

那是一家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店。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倾泻出来，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琥珀，将窗外冬日的萧瑟隔绝开来。木质的招牌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手写花体的店名——“礼”。风铃挂在门楣上，是那种最简单的金属管，偶尔被进出的人带动，发出零丁清脆的声响。

一股汹涌的、几乎让我站立不稳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我。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随即是擂鼓般的狂跳。鼻腔里莫名泛上酸涩，眼眶发热，仿佛这里埋藏着我一段极其珍贵、却被我不小心遗失的过去。这感觉太强烈，太真实，压过了所有的理智和疑惑。

我的脚像是不再属于自己，它们带着我，穿过人行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

“叮铃——”

风铃唱响。

店内的世界安静而温暖。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混合着烤箱里黄油和糖分的甜蜜气息，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我一路走来被寒风撩起的毛躁。深棕色的木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旧书，绿植在角落舒展着葱翠的叶片。

我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越过了零星坐着的几位客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那是一张双人小圆桌，铺着干净的红白格子棉质桌布。旁边就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像一个天然的画框，将外面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世界框成一幅流动的默片。那个位置空着，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谁的归来。

我走过去，在靠里的那个座位坐下。皮质沙发柔软而微微下陷，包裹住身体，一种奇异的、仿佛回到归属之地的安心感油然而生。这个角度，看向窗外的视野最好，既能观察世界的流动，又保有恰到好处的私密。

一位系着咖啡色围裙的服务员微笑着走来，递上菜单。

我几乎没有低头去看那印制精美的纸页。某种深植于骨髓的习惯，或者说是残存的肌肉记忆，让我脱口而出，声音自然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一杯香草拿铁，一杯……”

话语在这里突兀地断掉。

另一杯……是什么？

脑海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对面，带着笑意，用那种低沉微哑的、被我遗忘却又莫名心悸的嗓音说：“我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他的老样子……是什么？

我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努力想要捕捉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风。心脏因为这种努力的徒劳而微微抽紧。

服务员耐心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窘迫和一丝慌乱爬上心头。我不能再这样呆坐下去，只能凭借那一点点模糊到极致的印象，有些仓促地、不确定地补充道：“……一杯美式。谢谢。”

“好的，一杯香草拿铁，一杯美式。”服务员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转身走向操作台。

我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茫然。我将目光投向窗外。

街对面的商铺橱窗里，已经挂起了大红色的中国结，贴上了福字和春联。喜庆的红色在灰暗的冬日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又要过年了。

时间过得好快。

快得让我措手不及。

爆炸的烈焰，医院的苍白，稻城的辽阔，墓地的冰冷……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日历却清晰地告诉我，一年，快要过去了。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过年。

往年的这个时候，家里该是多么热闹。妈妈会在厨房里忙碌，准备丰盛的年夜饭；爸爸会踩着梯子，仔细地贴好春联和福字；空气中会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温馨的吵闹……

而后来，后来好像还有一个人，会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口袋，会看着我笨拙地试图做一道难度很高的菜而笑得肩膀抖动，会在我抱怨年味越来越淡时，变魔术般拿出两支小小的烟花，拉着我在楼下空旷处点燃，然后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笑着叫我“大小姐”……

那些纷乱的、带着温暖底色的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细节，只留下一种空洞的痛楚，像胸口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您的咖啡，请慢用。”

服务员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强行拉回。

我低头，看到托盘上稳稳地放着两杯饮料。一杯是奶泡绵密、点缀着棕色香草糖浆图案和白色奶油的拿铁，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另一杯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美式，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最纯粹的、属于咖啡豆的本味。

两杯。

我的目光凝固在那两杯饮料上。

它们并排放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像一对本该依偎在一起的恋人，此刻却只能孤独地面对着唯一的、不知所措的我。

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清晰地意识到

只有我一个人。

从始至终，走进这家店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点下这两杯饮料的，都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轰然砸进我心里那片空洞之中，激不起波澜，只有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实感。

我沉默地，先端起了那杯香草拿铁。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我喝了一口。甜腻的、带着浓郁香草风味的奶咖滑过舌尖，涌向喉咙。很奇怪，我明明记得自己不喜欢过于甜腻的东西，总觉得那会掩盖食物本身的味道。可这杯饮料的味道，却让我的味蕾感到一种近乎颤栗的熟悉和……贪恋。仿佛很久以前，我就曾无数次地品味过这种甜蜜，并且甘之如饴。

放下拿铁，我又端起了那杯美式。黑色的液体会糊地倒映出我模糊而苍白的脸。我凑近杯沿，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迅速占领了每一个味蕾，强势地冲刷掉之前残留的甜腻。这苦味纯粹、凛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路从喉咙灼烧到胃里。这苦……也并不陌生。它像某种深埋的记忆，被这口咖啡强行唤醒。

我就这样，一个人，坐在喧嚣世界边缘的安静角落里，默默地、交替地喝着那两杯口味迥异、却仿佛都与我有着隐秘联系的饮料。香草的甜与咖啡的苦，两种极端的口感在口腔里交织、碰撞、融合，复杂得如同我此刻理不清剪还乱的心绪。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灯和商铺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冬日的街道点缀得有了几分虚幻的热闹。玻璃窗上，映出我独自坐在灯火阑珊处的身影，孤单得像个被遗忘的标点符号。

直到两杯饮料都彻底见了底，只剩下杯底些许的残渍，我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我在哪里？坐了多久？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如墨。

起身，走到柜台结账。收银员报出一个数字，我机械地付款。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风铃再次“叮铃”作响，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重新踏入冬夜的寒冷，刚才在店内的那点暖意瞬间被驱散，身体甚至感到比之前更冷的瑟缩。我裹紧了并不厚实的外套，却没有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因为那两杯咖啡的填充而消失，反而被勾起了更深的、更庞大的渴望和迷茫。那两杯饮料，像两把钥匙，插入了我记忆的锁孔，却没能成功转动，只是让我更加清晰地听到了锁芯内部那些锈蚀、卡顿的声响。

我的脚步，仿佛依旧被那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沿着这条仿佛蕴藏着答案的街道，继续向前走去。

路的尽头会有什么？

是更深的迷雾，还是……我一直苦苦寻找，却不敢面对的真相？

我不知道。

我只是跟着感觉，一步一步，走入更深的夜色里。仿佛走在一根悬于过往与现在之间的钢丝上，摇摇晃晃，等待着那最终会到来的，坠落或是抵达。

EP9 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