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井底无画,血中有图
那老妇人还没来得及把那残片塞给苏璃,就被旁边冲出来的王府侍卫架开了。
苏璃放下了帘子。
手心里全是冷汗,不是怕,是那残片上的味道太冲。
那种混合着烧焦的宣纸和陈年血腥气的味道,像条毒蛇一样往鼻子里钻。
那是“死画”的味道。
两个时辰后,皇宫,皇家内库画档阁。
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圈子。
几排通顶的紫檀木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卷轴。
苏璃坐在一张积了薄灰的案台前,手里拿着一本《北境贡品录》,翻得飞快。
“哗啦、哗啦。”
旁边负责监工的老太监眼皮都没抬,只当这位准王妃是在做样子。
毕竟谁能在半个时辰内看完这几百页的流水账?
苏璃确实没在看字。
她在“听”画。
闭上眼,视觉屏蔽,嗅觉和那个玄乎的“意感”反而放大了百倍。
这屋子里大部分画都是死的,或者是睡着的。
只有那些真正倾注了心血的作品,会发出类似呼吸的微弱波动。
并没有那股“焦墨味”。
苏璃合上册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不对。
那老妇人手里的残片,是贡纸。
这种纸只有内务府造办处才有,普通百姓根本摸不到。
既然残片流落民间,那源头一定还在宫里。
哪里会有这种味道?潮湿、阴暗、能藏住怨气的地方。
“水。”
苏璃猛地睁开眼。
她站起身,对那个打瞌睡的老太监道:“这屋里闷得慌,我去透透气。”
也没等老太监回话,她径直走出了画档阁,却没往御花园去,而是拐了个弯,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摸到了废弃已久的西六宫浣衣局。
这里早成了冷宫的一部分,荒草长得比人高。
院子正中,一口枯井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像只等着吃人的怪兽。
就是这儿。
那股味道浓得几乎要在井口凝成实体。
苏璃刚想靠近,暗处突然闪过两道精光。是内卫。
这破地方居然有人把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墙根底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伴随着瓦片碎裂的声音。
两个内卫对视一眼,瞬间拔刀冲了过去:“什么人?!”
就是现在。
墨八这动静闹得挺像那么回事。
苏璃没犹豫,甚至没嫌弃那井沿上的青苔,手一撑,整个人像只轻巧的燕子,直接滑进了井里。
井壁湿滑,全是陈年的淤泥。
苏璃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崴了脚。
井底没水,只有没过脚踝的烂泥。
空气稀薄,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掏出一颗夜明珠——这是临出门时从夜玄澈书房顺手牵的,照亮了方寸之地。
角落里的烂泥似乎被人翻动过。
苏璃蹲下身,也不嫌脏,伸手在泥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滑溜溜的东西。
是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
找到了。
她迅速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轴画卷。
但这画显然在水里泡过,又被随意丢弃,打开一看,原本精细的工笔画已经晕染成了一团浆糊。
题跋依稀可见:《雪岭驼铃图》。
这是三年前北境为了求和送来的贡品!
苏璃眉头紧锁,正要细看那团晕开的墨迹,井壁一侧看似死路的石缝里,突然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
“别看!”
苏璃浑身汗毛炸起,手里一直扣着的刻刀瞬间下压,抵住了那只手的主人。
是个半大的少年。
瘦得像个骷髅,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那个只有狗洞大小的石缝里,浑身都在发抖。
“别看……”少年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把沙子,“看了……你会死的。”
“你是谁?”苏璃手里的刀没松。
“我是阿福……以前在画库当差……”少年盯着那幅画,眼里的恐惧比见鬼还深,“他们把画扔下来……我捡了……但我不敢看……看了就要被挖眼睛……”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搜!”
紧接着,一道娇柔却带着寒意的女声响起:“这井盖怎么开了?来人,下去看看,别是那贼人藏进去了。”
沈青禾。
这女人属狗的吗?闻着味儿就来了。
苏璃心念急转。
这画现在就是一团废纸,若是被沈青禾拿去,顶多定自己一个“私闯禁地”的罪名,但这画里的秘密也就永远毁了。
上面已经放下了绳梯。
几个侍卫举着火把跳了下来。
“哎呀,这不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吗?”沈青禾趴在井口,借着火光往下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怎么?王府的锦衣玉食不合口味,跑到这种污秽地方来玩泥巴?”
她目光一转,落在苏璃手里的画卷上,眼神瞬间变得犀利:“那是御赐之物!苏璃,你竟敢盗取宫中贡品!来人,给我拿下来!”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就要抢夺。
阿福吓得尖叫一声,缩回了石缝里。
苏璃一把将画卷死死护在怀里,那把刻刀猛地划过身前空气,带出一道寒光。
“我看谁敢动!”
她这一嗓子用了内劲,在狭窄的井底震得人耳膜生疼。
没等侍卫反应过来,苏璃直接撕下自己裙摆的一块布,将那烂得不成样子的画卷裹住,抬头死死盯着沈青禾。
“沈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苏璃冷笑,脸上沾着泥点子,眼神却比这井底的寒气还冷,“这画是《雪岭驼铃图》,涉嫌北境最新的布防机密!我奉王爷密令追查至此,这上面若是少了半个墨点,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沈青禾,你有几个脑袋敢担这个责?”
沈青禾脸色一变。
通敌叛国?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她犹豫的瞬间,井口上方传来一道低沉阴郁的男声,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本王也想知道,谁敢动本王的人。”
沈青禾浑身一僵,脸上的假笑瞬间裂开,慌忙退后跪下。
夜玄澈一身黑金蟒袍,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里的杀意,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墨八带人迅速封锁了整个院子。
夜玄澈没走绳梯,直接纵身跃下,落地无声。
他看都没看旁边瑟瑟发抖的侍卫,径直走到苏璃面前,掏出一块雪白的锦帕,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的泥点。
“脏了。”他皱眉,语气里满是不悦,却不是对她。
“值得。”苏璃把那团“废纸”递给他,“但这画废了,表层的墨迹全晕了。”
“废了就没用了。”夜玄澈瞥了一眼那团浆糊,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不,有用。”
苏璃把画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普通的画,湿成这样确实废了。但北境有一种秘术,叫‘双面透染法’。”
苏璃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把一直没离身的玄铁短刀。
刀柄上的紫晶碎片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刀尖一转,在那只刚刚结痂的左手掌心上,再次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
“苏璃!”夜玄澈瞳孔骤缩,伸手要去抓她的手腕。
“别动!”苏璃厉声喝止,“这是唯一的引子!”
她迅速将刀柄上的紫晶碎片磨下的粉末洒在伤口上,血液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
她伸出手指,蘸着这带着金属光泽的血,在那团模糊不清的画卷背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这一幕诡异至极。
少女在井底,以血为墨,在废画的背面作画。
随着血墨渗入纸背,奇迹发生了。
正面那原本已经晕染成一团的雪山、驼队,竟然像是褪去了一层皮。
表层的墨迹被血气逼退,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从纸张纤维深处浮现出来的、淡青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越来越清晰,最后竟连接成了一幅精密至极的舆图!
哪里是雪山,分明是北境三关的驻兵防线!
哪里是驼铃,分明是粮草运输的隐秘暗道!
甚至连还没修好的暗哨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死寂。
连缩在石缝里的阿福都看呆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喃喃自语:“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夜玄澈盯着那幅图,原本阴郁的眸子里,翻涌起滔天的风暴。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线条。
“好一个北境,好一幅贡画。”
他声音极轻,却让人骨子里发寒,“十年了。他们就是用这种法子,把兵力布防图堂而皇之地送进大周皇宫,送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而我们那群蠢货大臣,居然还把这些画当成宝贝供着!”
这是何等的讽刺。
大周朝廷视若珍宝的艺术品,竟是敌人用来传递屠刀路线的工具。
苏璃身子晃了一下,失血过多让她有些眩晕。
夜玄澈一把揽住她的腰,动作强硬地将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拉过来,也顾不得脏,直接扯下自己大氅上最柔软的一块貂绒,替她裹住伤口。
“以后不许这么干。”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凶狠,手上动作却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想知道什么,我去杀人逼供,不用你放血。”
“逼供问不出这个。”苏璃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指了指那幅图,“这是画师的尊严,也是画师的诅咒。”
“我爹……也是这样……”
石缝里的阿福终于爬了出来,此时哭得像个泪人,“当年他也发现了画里不对劲,刚画完最后一笔,就被拖走……剜了耳朵,割了舌头……呜呜呜……”
夜玄澈冷冷地扫了阿福一眼:“墨八,带回去。留活口。”
“是。”
井口上方,沈青禾看着下面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没看清那图上到底是什么,但她看清了夜玄澈看着苏璃时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哪怕是杀人时都不曾有过的——在意。
回到王府,天已经全黑了。
苏璃的手被包得像个粽子,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姑娘。”
小蝉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门房说,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听说您近日作画伤了手,特意送来一支好笔,给您‘养养神’。”
“谁?”苏璃没睁眼。
“来人自称姓叶,单名一个音字。”小蝉捧着一个精致的长条锦盒,声音压得极低,“她说……姐姐近日用笔太狠,这笔毫软,不伤手,最适合画……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