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刀未落,鸦先啼
轿辇并未真的起行,只是晃了一下便停住了。
苏璃没去管外头那老妇人如何哭谢,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方才震了一下的画匣上。
回到王府,天色还没大亮,晨雾像没拧干的湿布一样裹着院子。
苏璃没补觉,换了身耐磨的粗麻短葛,提着昨晚那把普通的精钢刻刀就去了后院。
那块巨大的陨铜石像个沉默的巨人,杵在那儿冷眼旁观。
“铮——”
一刀下去,苏璃虎口发麻,刻刀卷了刃,石头上只留下一道浅得像指甲挠过的白印。
这石头硬得离谱,简直是在嘲笑她自不量力。
正在她皱眉准备换把凿子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身侧。
是夜玄澈身边的暗卫墨八,手里捧着一只黑漆长盒,恭敬递上,转瞬消失。
盒盖掀开,寒气扑面。
里面躺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刀,刀身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靠近刀柄处刻着一行极小的狂草:“刻石如骨,慎之”。
苏璃挑眉。夜玄澈这疯子,送礼都透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味道。
她拿起那把玄铁短刀,入手沉坠,重心极稳。
这次没用蛮力,她屏息凝神,手腕一转,刀尖斜斜切入石面。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刀尖触碰石碑的刹那,并没有预想中的火星,反而激荡起一圈幽蓝色的涟漪。
那坚不可摧的陨铜石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而被切开的石芯里,隐约闪烁着点点星芒。
苏璃瞳孔微缩。
这种触感,这种能与她体内“画意”产生共鸣的磁场……
这是“天外石”的碎屑!
当年那老头子满世界找这玩意儿做颜料,没想到皇陵这块用来歌功颂德的破石头里,竟然就掺着这宝贝。
难怪这石头能镇住皇陵的风水,它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灵力放大器。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石桌上的青砚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苏璃放下刀,快步走过去打开画匣。
那方平日里死气沉沉的砚台,此刻竟然微微发烫。
匣子表面那道昨夜夜玄澈按下血手印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却诡异地浮现出一丝丝如同经脉般的红线,正顺着木纹向锁扣处蔓延。
苏璃伸出手指,指尖刚触碰到那红线,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熟悉的波动。
凛冽、霸道,带着一股子沧桑的腐朽味。
这味道她太熟了。
在师父那本被翻烂了的笔记里,专门有一章描述过这种气息——“九阙残气”。
“姑娘。”
白砚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活像只受惊的猫头鹰。
他手里攥着一本新拓好的册子,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有些发抖:“昨夜……昨夜有三个人摸进王府西墙,还没落地就被墨八大人收拾了。但我去看了尸体,他们……他们袖口里子都绣着这个。”
他摊开手心,上面画着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纹样:一只被针线缝住嘴的眼睛。
“画禁司。”苏璃盯着那个图案,眼神比手里的玄铁刀还冷。
这个部门二十年前就该解散了。
现在的画院虽然也是傀儡,但好歹还披着层文雅的皮。
而“画禁司”,那是纯粹用来杀画师、毁画作的刽子手机构。
“他们没死绝。”苏璃把那把玄铁刀插回鞘中,“既然我都把坟刨开了,底下的鬼自然坐不住。”
正说着,云娘端着早膳进院,一眼看见苏璃手里那把刻刀,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粥洒了一地,冒着白烟。
“不能刻……姑娘,不能刻啊!”
云娘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苏璃的腿,浑身抖得像筛糠,“那就是个死人坑!前朝画禁司不光烧画,他们……他们把那些画了‘逆图’的画师,连人带画都封进了地宫!用的是‘封灵漆’,那漆泼上去,人不死,魂也出不来,永生永世都在底下嚎啊!”
苏璃任由她抱着,目光却越过院墙,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封灵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既然他们这么怕人看见,那就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她弯腰,将那枚从不离身的紫晶碎片从怀里取出,卡在玄铁刀柄的凹槽处。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午后,日头惨白。
一个面生的小宦官在王府侧门探头探脑,塞给门房一封信就跑了。
信封上没署名,苏璃拆开一看,是一张这一季新出的洒金笺。
纸上空无一字,只在右下角有一块极其突兀的茶渍。
看似是不小心泼上去的污迹。
苏璃把纸举起来,迎着光看。
那茶渍边缘晕染开的深浅色块,勾勒出的轮廓并不是什么污渍,而是一截断裂的山脉走向。
断口处,像是一条被斩断的龙脊。
这形状……跟师父临终前画在地上那幅残图的缺失一角,完全吻合。
那是《山河巡狩图》丢失的东北角!
这信是孙掌印送来的。
那个在御书房伺候笔墨的老太监,果然不简单。
“小蝉,备车。”苏璃随手将信纸扔进炭盆,看着火舌瞬间吞没那截“龙脊”,“去北市‘松烟斋’,我墨用完了,要去挑几块好墨。”
“啊?可是王爷送来的墨还有……”小蝉话没说完,就被苏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马车出了王府,在闹市区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北市最繁华的墨铺门口。
苏璃进了铺子,却从后门一转,直接没入了通往皇家档案阁的那条逼仄后巷。
刚一踏进巷口,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啼叫。
“哇——”
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眼珠呈暗红色的孤鸦,像道黑色的闪电,从皇城的高墙上俯冲而下,直扑苏璃面门。
苏璃没躲。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身,抬起了左肩。
那孤鸦稳稳落在她肩头,爪钩抓破了粗麻布衣,嵌进肉里。
它松开喙,一颗干瘪焦黑的果子落入苏璃掌心。
青砚在怀里猛地一震,这次震动甚至牵扯得苏璃心口微微刺痛。
那是一颗干枯的冥胎樱果实。
这东西只有在极阴之地才能结出果,而整个京城,除了乱葬岗,就只有……
孤鸦完成任务,歪着头看了苏璃一眼,那眼神根本不像畜生,反倒透着股看好戏的戏谑,随后振翅一挥,消失在灰蒙蒙的宫墙之上。
那是山鬼婆婆养的鸟。
苏璃握紧那颗冰凉的果实,指腹摩挲着上面干皱的纹路,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太婆曾在山里对她说过的话:“花开两面,人活一张皮。要想看清皮底下的东西,你就得往最黑的地方钻。”
她将樱果收入袖中,转身走出暗巷,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挑选到好墨的欣喜神色。
“回府。”苏璃上了马车,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明日我要递牌子进宫,说是为了筹备刻碑事宜,需借阅宫中旧档,核对北境进贡的画作名录。”
鱼饵已经撒下,现在,该去看看那鱼钩上挂着的,到底是龙,还是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