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边已透出些微亮的光。萧景渊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脱下来，小心地披在沈清辞肩上——她的淡粉衣裙早已被雨水打透，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殿下……”清辞想推辞，却被他按住了手。
“穿着吧，仔细着凉。”他的指尖仍带着雨水的凉意，落在她手背上，却没像往常那样让她心慌，反倒生出些安稳的暖意。他望着她肩上的袍子，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如今也只有这件旧衣能给你挡挡寒了。”
清辞摇摇头，轻声道：“很好。”
这三个字说得认真，萧景渊一怔，抬头见她正望着自己，眼中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澄澈的坦然。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明黄锦袍、玉带金冠，此刻披在她身上的旧衣，倒更让他心头熨帖。
“我送你回府。”他拎起地上的食盒，里面的桃花酥虽沾了些湿气，甜香却依旧浓郁。
两人并肩走在雨后的巷子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斑驳的墙影。萧景渊步子迈得很慢，显然是在迁就她的脚步。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清冽，干净得让人心安。
“禁足的事……”清辞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没什么。”萧景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不过是三哥构陷我私通漕运官员，父皇虽震怒，却也知其中有诈，只罚我闭门思过三月。”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只是这三月，怕是不能去看西湖的荷花了。”
清辞的心轻轻一动，原来他还记得那日的承诺。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在石板上的影子，轻声道：“荷花年年都开，等殿下……事了了，再去也不迟。”
“事了了？”萧景渊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宫里的事，哪有真正‘了’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望着她，“清辞，跟着我，往后怕是要受很多委屈。”
清辞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也没有了御花园的挣扎，只剩下坦诚的担忧。她忽然想起那日被扔进火盆的锦袋，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此刻指尖残留的玉佩温意。
她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民女不怕。”
萧景渊望着她眼底的坚定，心头忽然一热，像有暖流涌过。他伸出手，想像在雨巷那样拂去她发梢的湿意，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终究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的袍子上，替她拢了拢衣襟：“快走吧，再晚些，你父亲该担心了。”
到了沈府巷口，萧景渊便停住了脚步。清辞解下肩上的青布袍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腕，两人皆是一怔。
“这个，你拿着。”清辞从食盒里取出剩下的桃花酥，塞进他手里，“殿下……保重。”
他接过食盒，指尖捏着那方温热的酥饼，忽然低声道：“清辞，等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湖投下重重涟漪。清辞点点头，转身跑进巷子里，直到走到府门前，才敢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盒桃花酥，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接下来的三个月，长安城里暗流涌动。三皇子萧景琰借着漕运案大肆打压异己，朝堂上风声鹤唳，沈家因沈知言始终保持中立，倒暂时安稳。清辞每日临摹《心经》，却总在落笔时，不自觉地写下“景渊”二字，写完又慌忙涂掉，指尖的墨痕晕开，像她藏不住的心事。
她偶尔会从管家口中听到些关于萧景渊的消息——说他在府中闭门读书，不问外事；说他将府中大半银两都捐给了江南受灾的百姓；说三皇子几次想寻衅，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每听到一句，她的心就安定一分，仿佛能看到他在府中从容应对的模样。
冬至那日，宫里忽然传来消息：江南漕运案水落石出，三皇子萧景琰因构陷同僚、私吞赈灾款被废黜皇子身份，贬为庶人。而七皇子萧景渊，因揭发有功，被陛下恢复爵位，加封为“靖王”。
消息传来时，清辞正在窗前修剪梅枝。听到“靖王”二字，她握着剪刀的手猛地一颤，梅枝上的刺扎进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窗外初开的红梅笑了起来，眼角的泪不知何时滑落，滴在梅瓣上，晶莹剔透。
三日后，沈府收到了一份帖子，是靖王府送来的，邀沈侍郎携家眷赴府中赏梅。沈知言看着帖子，捋着胡须笑了笑，对沈夫人道：“看来，咱们该给清辞准备些像样的首饰了。”
赏梅宴那日，靖王府里红梅怒放，暗香浮动。沈清辞跟着父母走进府中，远远就看见萧景渊站在梅林下，穿着件紫色锦袍，腰间系着新得的靖王玉带，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他也看见了她，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这一次，他没有躲闪，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
两人走到梅林深处，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佩——与上次那枚雀鸟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这枚玉佩上的赤玉眼睛，比先前的更亮，仿佛含着星光。
“上次那枚，被我不小心弄丢了。”他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这个，赔给你。”
清辞接过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忽然想起他在雨巷说的那句“等我”。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穿过风雨，如期而至。
“殿下，”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的自己，轻声道，“西湖的荷花，该开了吧？”
萧景渊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指尖的温度透过玉佩传来，暖得让人心安。
“等开春，我就带你去。”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仅去看荷花，还要带你去看钱塘江的潮，去看苏堤的柳，去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
梅林外传来宾客的谈笑声，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带着清冽的甜香。长安的冬天虽冷，可此刻，沈清辞却觉得，心里像揣着团炭火，暖融融的，连带着这满园的红梅，都染上了几分春日的暖意。
她知道，往后的长安月色，不仅会为她停留，更会与她并肩，看遍世间风景。而那段始于雨巷、绕于桃花酥的情缘，终将在岁月里，开出最绚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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