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缓停,是骤然掐断,像被人扼住喉咙。整片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深渊底下那常年不散的雾浪都凝在半空,如冻住的灰潮。九口残钟悬于云隙之间,七口微微震颤,两口已断,断裂的锁链垂落深渊,晃荡着,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又一声。
观礼台上,沈芷柠站在阵眼中央,赤足踩在血纹石上,脚底渗出的血顺着沟壑蔓延,汇入脚下那道盘龙缠枝的阵图。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可她心口插着一根银针,针尾微微发烫,正将命契反噬强行压回体内。
她听见他喊她名字。
那一声“芷柠”,轻得像雨前的风,却震得她心脉一缩,喉头腥甜。她咬住内唇,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不能应。一应,阵破。
她知道他在看她。隔着百丈深渊,隔着层层雾霭,隔着三年生死,他的目光仍能灼穿一切,落在她脸上,她颈边,她心口那根针上。
她不想让他来。
可他来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叶鼎之单膝跪在栈道尽头,手指抠进石缝,指腹磨破,血混着泥,染红青石。他刚才那一声喊,几乎撕开肺腑,七窍再度渗血,鼻下那道血痕一直淌到下巴,又被风吹干,裂开细纹。
他抬头,看她。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唇无血色,发丝枯黄,贴在额角。可她还站着。还活着。穿着那身素白裙衣,赤足踏石,像一株将死未死的白兰,开在绝崖之上。
他笑了。
笑得眼角崩出血丝。
“我来接你回家。”他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沈芷柠摇头。
很轻,但坚决。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中药杵往地上更深一寸。杵底与石面相触,发出“咔”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契约被重新钉死。
刹那间,第三口钟轰然一震。
钟体摇晃,锁链“咔咔”作响,锈迹簌簌而落。一道裂纹自钟肩蔓延而下,如蛛网炸开。
叶鼎之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身前石板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命契反噬,他的经脉瞬间如遭雷击,黑线自心口暴起,逆冲而上,直逼咽喉。
他牙关咬碎,硬生生把那股冲势压下。
他抬起手,撑地,站起。
第一步。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啪”地裂开,半截栈道塌入深渊,雾气翻涌而上,扑打他脸。
他没停。
第二步。
命契再次暴动。黑线在他手臂暴起,皮肤裂开,紫黑毒血渗出,顺着指尖滴落。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重重跪下,膝盖骨撞在石棱上,发出闷响。
他喘着,额头抵地,发丝垂落,遮住面容。
可他还在往前爬。
第三步。
他伸手,去够那把断箫。
箫躺在三步之外,刃口朝天,映着残月光,冷得刺眼。
就差一点。
指尖刚触到箫身——
“若你毁阵,我立刻自绝于你眼前。”
她的声音来了。
不是喊,不是吼,是轻轻一句,像刀锋划过冰面。
叶鼎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头,看她。
沈芷柠依旧站在那里,可她左手已抚上心口那根银针,指尖微动,只要再下一寸,针尖便会彻底没入心脏。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你信不信?”她问。
他信。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当年她能一针刺心,封自己命契,只为断他追寻之路;如今她更能在众目之下,亲手了结自己,只为护这药王谷命脉不灭。
他慢慢收回手。
断箫静静躺在地上,无人再碰。
风,忽然起了。
不是轻风,是自深渊深处卷上来的狂风,带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吹得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云层翻滚,如墨汁泼洒,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
灰袍女子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切。
她掌心早已松开,音锁天牢的光网正在消散,九条锁链虚影如烟般淡去。她知道,这一局,她守不住了。
不是她败了。
是他们谁都赢不了。
她低头,解下肩上的旧伞。
伞面青布泛黄,边缘磨损,几处补丁叠着补丁,伞骨上刻着极细的药纹,是药王谷失传的“归心引脉图”。这伞,她藏了三年。当年沈芷柠离开药王谷时,只带走了药篓与药杵,这把伞,被她留在了药庐门口。
后来她捡了去,一直背着,像背一段不该有的记忆。
现在,该还了。
她手腕一抖,伞飞出,在空中翻转一圈,如一只倦极的蝶,轻轻落在叶鼎之脚边。
他没低头看。
可他知道是那把伞。
那年冬夜,他躺在废庙里,经脉尽断,连呼吸都疼。她撑着这把伞进来,蹲下,摸了摸他额头,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不是药王谷,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路。
灰袍女子退后三步,身影渐渐隐入雾中。
“药王谷欠她的,不该由你来还。”她留下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然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给你伞,便是给你活路。别逼她亲手掐灭。”
风更大了。
叶鼎之终于低头,看那把伞。
他伸手,指尖颤抖,轻轻抚过伞面。布料粗糙,却还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混合着雨水与泥土的气息。那是她的味道。
他缓缓俯身,拾起伞,撑开。
“砰”一声,伞面绽开,如一朵青莲在夜中盛开。伞骨结实,虽旧却不朽,稳稳撑住风雨。
他将伞举过头顶,挡住自天而降的第一滴雨。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孤寂。
他站在雨中,不再前行。
沈芷柠看着他撑伞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一抽。
她记得他最讨厌撑伞。
“剑客当迎风而立,避雨,算什么英雄?”他曾这么说过。
可现在,他撑着伞,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像在等她。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她咬住牙,把情绪压下。
可眼角还是湿了。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阵图上,与她的血混在一起,渗入石缝。
命契的律动,悄然平息。
原本随她呼吸起伏的黑线,在叶鼎之体内缓缓退去,如潮水回落。他身上的伤也不再恶化,紫黑毒血渐渐凝结,皮肤裂纹开始愈合。
七口钟的震颤,也慢慢停下。
只余一口,仍在轻微晃动,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
雨越下越大。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如帘幕垂落,将他隔在一方小小天地里。他抬头,透过雨帘,看她。
她也看他。
两人隔着百丈深渊,隔着七口残钟,隔着一场未完的雨,静静对望。
没有话。
不需要话。
他不毁阵,她不自绝。
他不前进,她不后退。
就这样吧。
至少,都活着。
至少,还能看见彼此。
突然,他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蹲下。
他将伞轻轻放在身前,伞柄朝她方向,像一种无声的交付。
然后他解开外袍,一层,又一层。
衣袍早已破碎,勉强裹身。他脱下,露出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紫草根须留下的青痕,如今那痕迹正缓缓褪去,化作一道极淡的金线。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
玉简通体青灰,刻着“归心引”三字,正是当年在断龙崖地宫所取。他将玉简放在伞下,又从袖中抽出一根断簪——是沈芷柠当年留下的,簪头断裂,却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将断簪轻轻插入玉简缝隙。
动作轻柔,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些,他重新披上外袍,站直。
他不再看玉简,不再看断箫,不再看阵。
他只看着她。
“我不破阵。”他说,声音穿过雨幕,清晰无比,“但我不会走。”
沈芷柠瞳孔微缩。
她知道这话的分量。
不破阵,是答应她保全药王谷;不走,是告诉她——他不会放手。
她指尖又抚上那根银针。
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雨打在她脸上,顺着发丝流下,混着不知何时流出的泪。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口空了一块的冷。
她多想走过去,抱住他。
告诉他这三年她有多想他。
告诉他她不怕死,只怕他为她死。
可她不能。
她是阵眼。是命契的另一端。是这场劫数的根源。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被雨水淋透,被命运折磨,却连一步都不肯退。
她忽然拔出心口那根银针。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她胸前白衣。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仍撑着药杵,没有倒下。
她抬头,望向他,声音破碎:
“你走。”
叶鼎之没动。
“你走!”她吼出声,声音撕裂雨幕,“你再不走,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她做不到。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他亲眼看着她死。
叶鼎之看着她跪在血泊中,心口流血,却仍倔强地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比任何一次命契反噬都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陪你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更轻、更缓的话:
“伞在,我在。”
沈芷柠身子一震。
雨声忽然小了。
风也静了。
七口钟彻底归宁,悬于云中,不再震动。
只剩那一口,轻轻一晃,终也停了。
她看着他站在雨中,衣袍破碎,满身伤痕,却仍为她撑着那把旧伞,忽然觉得三年寿命,值了。
她缓缓闭上眼,低语:
“傻子……”
雨,渐渐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微光,灰蒙蒙的,照在深渊之上。雾气缓缓流动,如退潮般散去。
叶鼎之依旧站着。
伞还在他头顶。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可他知道,她听到了。
他弯腰,将伞柄转了个方向,让伞面正对着观礼台。
然后他缓缓坐下,背靠断崖,断箫横在膝上,不再握,也不再拾。
他闭上眼,似歇息,似守候。
远处,晨光微露。
近处,一伞一剑,一人一影。
咫尺天涯。
而在伞骨深处,一处极隐秘的暗格里,一枚玉简静静嵌入,只有两个字,刻得极深:
**三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