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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九响,谷主临

少年白马醉春风:叶芷

天还没亮。

风从深渊里往上吹,带着湿冷的铁锈味。栈道悬在半空,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断骨上。灰袍女子背着叶鼎之狂奔,肩头渗出血,顺着胳膊流进手腕,混着汗,把那颗朱砂痣染得发暗。

他伏在她背上,七窍还在渗血,黑线在皮下游走,一跳一跳地抽搐。每一次钟声响起,那线就猛地绷直,像有人拿针往他骨头缝里扎。他牙关咬得死紧,舌尖早被自己咬烂了,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反倒让他清醒了一瞬。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铃声也来了——青铜铃挂在马首,声音清冷,不急不缓,却像是敲在他命门上。一下,又一下。

“快。”他哑着嗓子说,不是求,是催。

灰袍女子没应,只是脚下一蹬,跃上一段陡坡。她左腕贴着崖壁,掌心拍向一块凹陷的青石。石面裂开一道细纹,血顺着她五指流进缝隙。幽蓝的光从石中爬出,沿着崖壁蔓延,像活物在呼吸。

九条锁链虚影从石缝里腾起,横跨深渊,交织成网,拦住后方去路。

音锁天牢,启。

追兵冲到网前,硬生生勒马。为首那人跃下马背,黑袍金纹,脸上罩着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冰窟里的水。

他抬手,手中玉牌高举。

“逆徒沈芷柠,拘魂归坛;同罪叶鼎之,格杀勿论。”

断生令出。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药王谷律,违者九钟镇魂,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三名黑衣人从马队中走出,手持铜铃,站成三角阵。铃摇。

音波如刀,割向天牢。

“铛——”

第一声,锁链虚影震颤。

“铛——”

第二声,崖壁裂纹扩大,碎石滚落深渊。

灰袍女子喷出一口血,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撑不住……半柱香。”她喘着,手指抠进石缝,“这阵要吸血,我血不够了。”

叶鼎之从她背上滑下,靠在崖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可还是死死攥着断箫。箫身冰冷,是沈芷柠伞骨磨的,削成刃,能断金裂石。

他忽然笑了。

笑得嘴角撕裂,血从牙缝里溢出来。

“你怕我死?”他问。

灰袍女子回头瞪他:“我不是怕你死。我是怕她死。”

叶鼎之不答。他闭上眼,钟声却更清晰了。

铛——

铛——

一声接一声,敲得他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三年前,药庐。

沈芷柠站在屋子中央,指尖引针,针尖泛着淡青光,慢慢刺入自己心口。她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神稳得可怕。

她说:“若你醒来,莫寻我。”

他说:“你做什么?”

她没答,只轻轻拔出针。一滴血落在地上,滋的一声,像火炭落地。

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再没回头。

那一夜,他躺在废庙里,经脉尽断,连手指都动不了。是她撑着伞进来,蹲下,摸了摸他额头,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不是药王谷,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路。

可他还是找了她三年。

翻山,渡河,焚城,斩人。

走到哪,血跟到哪。

现在他终于到了这里,却听见她说:别来。

别来。

他睁开眼,瞳孔灰白,像蒙了层死雾。

可就在这一刻,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不是钟声,也不是风声。

是她的。

“你再往前,我便永远消失。”

紫草爆裂那夜,她站在血雾里,指尖拂过他脸颊,冰凉。

他说不出话,只能咬舌。

疼。

疼得眼前发亮。

他猛地抬头,剑意自心府炸开,撞向沉寂的剑心残焰。那火本已将熄,被他这一撞,轰然回燃。

金光从他胸口透出,顺着经络逆行而上,硬生生压下黑线暴动。

灰袍女子察觉不对,回头看他。

他睁眼了。

瞳孔由灰转金,像两盏灯在夜里点亮。

杀意涌出,不是冲别人,是冲这天,这地,这钟,这命。

“你疯了?”灰袍女子一把按住他肩,“续命引撑不了多久,你这样催它,活不过半个时辰!”

叶鼎之甩开她手。

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又站稳。

断箫横在身前,刃口对准最近那口钟的锁链。

“我不是来求活的。”他说。

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角,露出胸前那道未愈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紫草根须留下的青痕。

“是来讨债的。”

他抬手,断箫劈下。

“嗤——”

箫刃斩链,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响,像剪断一根丝线。

然后——

“轰!!!”

第一口钟坠了。

整座禁脉崖都在震。雾浪被风压掀起,百丈高,扑向追兵。钟体翻滚着坠入深渊,途中撞上岩壁,碎片四溅,余音如雷,在山谷间来回撞击。

三名执铃黑衣人首当其冲。

音波反噬,经脉寸断。

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七窍流血,直挺挺栽下栈道,身影瞬间被雾吞没。

马群受惊,嘶鸣乱窜,有几匹直接冲断栏杆,跌入深渊。

黑袍首领站在原地,鬼面不动,可握着断生令的手,指节发白。

灰袍女子冲上前,一掌拍向叶鼎之持箫的手。

“住手!你疯够没有?!”

她掌风凌厉,叶鼎之手腕一麻,断箫险些脱手。

“你毁钟,就是在毁她最后的生机!”她吼,“你知不知道她在撑什么?!”

叶鼎之踉跄后退,一脚踩空,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他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灰袍女子鞋面。

他抬头,脸上全是血,可还在笑。

“她若真不想见我……”他喘着,声音沙哑,“就让她亲自来杀我。”

他抬起手,又要抓断箫。

“一起死……也好。”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癫狂,却透着一股死透了的轻松。

灰袍女子盯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不是求生,是求死。不是恨,是解脱。

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为了活才走到这一步的。

他是为了一句话,一个影子,一把伞,一场雨。

他宁愿死在她面前,也不愿她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可她不能让他毁钟。

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向崖壁另一处阵眼。血再次涌出,注入石缝。天牢锁链重新凝实,挡住叶鼎之去路。

“你过不去。”她说,“除非杀了我。”

叶鼎之盯着她,不语。

风停了。

雾凝在半空。

远处,主峰之巅。

云雾忽然散开。

一道身影静立观礼台,白衣素裙,赤足踏石。

沈芷柠。

她双目微闭,发丝无风自动,手中握着一柄药杵,轻轻点地。每点一下,九钟便轻颤一次。

她脚边升起九道光丝,如蛛丝般连接九钟。

其中一道,从她心口延伸而出,直系上方巨钟。

她是阵眼。

是维系九钟不灭的活祭。

叶鼎之抬头。

视线穿过雾霭,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断箫从他手中滑落。

“当啷——”

砸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像敲在人心上。

世界安静了。

风不动,雾不流,连钟声都仿佛暂缓。

他看着她。

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瘦了。脸颊凹陷,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可她还活着。

还活着。

不是残魂,不是幻象,不是记忆。

是她。

是他翻山越岭、焚尽江湖、以命换命也要见的人。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喊她名字,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

他体内黑线突然不动了。

不再乱窜,不再抽搐。

而是缓缓律动,一息,两息……

频率,竟与远处沈芷柠的呼吸完全一致。

灰袍女子察觉异样,低头看他手臂。

黑线在皮下游走,像有了自己的心跳。

她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喃喃,“命契早已斩断,怎会还在?”

她猛地抬头,望向观礼台上的沈芷柠。

可沈芷柠依旧闭目,毫无反应。

叶鼎之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抚上自己胸口。

那里,曾被紫草缠绕,如今皮下血脉隐隐泛出极淡的药香青痕。

像一道看不见的线,从他心口,直通她心口。

从未断过。

灰袍女子后退一步,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鼎之没答。

他只是盯着沈芷柠,慢慢撑起身体,单膝跪地,又站起。

风吹乱他额前血发。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

“芷柠。”

声音很轻,却被风送了出去。

观礼台上,沈芷柠睫毛微微一颤。

药杵停在半空。

第二口钟,开始摇晃。

链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锈迹剥落,石基裂开细纹。

只要再一下。

再一下,它就要坠了。

灰袍女子猛然转身,冲叶鼎之低吼:“你停下!她撑不住第二次震动!”

叶鼎之不答。

他弯腰,伸手去捡断箫。

指尖刚触到箫身——

“别碰它。”

一个声音,从观礼台传来。

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叶鼎之的手僵在半空。

沈芷柠睁开了眼。

目光,穿过深渊,落在他身上。

她没动,没走近,没开口再说话。

可她看着他。

那一眼,像三年前雨中撑伞的那一刻。

温柔,疲惫,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痛。

叶鼎之的手指蜷了蜷。

断箫躺在地上,映着天光。

他没再捡。

可他知道——

这一眼,不是结束。

是开始。

第二口钟还在摇。

风又起了。

雾在动。

命契在跳。

他还站着。

她还看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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