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风停了。
不是渐渐缓下来,是突然断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裂开,声音都没留下。
雪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断龙台中央那块悬浮的断龙石,还有它心口流转的金光。《天机录》就在那里,浮在空中,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脏,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苏昌河的手还掐着云悠的手腕。
他没松,她也没挣。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着他的掌心,皮肉却冷得像铁。他低头看她,看见她眼角那道旧伤裂开了,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一滴,落在雪上,凝成红晶,像一颗冻住的星子。
她忽然抬头。
眼神不躲,也不怒,只是静。静得像她小时候站在寒潭边,听水声时的模样。
“不是要你死。”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怕你看见后,宁愿去死。”
他瞳孔猛地一缩。
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她猛地抽手,转身,一步跨到他和断龙石之间。
风雪又起。
比刚才更烈,卷着黑雾从地缝里喷出来,扑在两人身上,像无数只手在拉扯。
苏昌河盯着她的背影。
她站得很直,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布条早被风撕碎,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她没穿鞋,脚底全是冻疮,踩在血纹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没回头。
“你让开。”他说。
她不动。
“我再说一遍,”他往前半步,声音压着火,“让开。”
“你看了,就回不了头。”她说,“有些真相,不是用来破的,是用来埋的。”
“埋?”他冷笑,“埋了我七世?埋了我苏家满门?埋了我活下来的每一口气?”
他猛然抬手,掌心朝地。
“轰——”
暗河之血从心口符文裂开处涌出,顺着经脉奔流,瞬间冲上指尖。猩红火焰腾起,烧穿风雪,狠狠拍进地面血纹之中。
“我不是你的祭品!”他吼。
地面炸裂。
血纹如活物般蔓延,蛛网般爬向四极,黑雾翻滚而起,与断龙石上的金光撞在一起。轰鸣声炸开,空间震颤,四根断裂的石柱嗡嗡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云悠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她闭上眼,银焰在眼底疯狂闪烁。预梦通灵反噬了。未来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第一世。**
她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冰锥。少年苏昌河倒在地上,喉咙被刺穿,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叫她:“云……悠……”
**第三世。**
雷光劈落,他浑身焦黑,跪在废墟中。她站在雨里,手里捏着引雷符。他抬头看她,眼睛烧红:“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动手?”
**第五世。**
火海滔天,他被困在燃烧的祠堂里,嘶吼着她的名字。她站在门外,一滴泪落,凝成冰刃,亲手斩断最后一根支撑梁。
**今世。**
她躺在雪地里,胸口插着泪剑,血浸透衣襟。他抱着她,双目漆黑,嘶吼如兽。她抬手,指尖抚过他脸颊, whisper:“这一次……换我先走。”
画面戛然而止。
她猛地睁开眼,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神志一清。
她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疼一点……才记得住。”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是沈眠在耳边笑。
可她不怕疼。
她怕的是忘了。
忘了他十岁那年,跌跌撞撞跑来送她一支墨玉簪,说:“这个能护你一生。”\
忘了她十二岁那年,梦见他死在血月之下,哭着醒来,指甲抠进掌心。\
忘了她第一世亲手杀他时,心口那块玉佩碎成泪晶,扎进血肉,从此再没跳得正常过。
她缓缓抬头,看向断龙石。
金光摇曳,命线虚影交错,其中两条始终缠绕,一黑一白,生生死死,纠缠七世。
她伸手,摸向发间。
那里还插着半支墨玉簪,是他十二年前送的。这些年,她从没摘下过。
“你说过……”她低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这簪子能护我一生。”
下一秒,她猛地将簪子拔出,反手刺入心口。
“噗——”
鲜血喷出,溅在雪上,像一朵绽开的花。
她没喊疼,只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眼角血痕,然后将掌心对准伤口。
血,混着最后一滴泪,从心口涌出,在空中悬浮。
寒气瞬间凝结。
血泪拉伸、塑形,化作一柄短剑——通体晶莹,内藏霜纹,剑身流转着微弱银光。剑柄处,有一圈细小的符文,是“命缚”。
泪剑胚,成。
苏昌河已经逼近断龙石边缘。
金光缠上他手腕,像有意识般往他掌心钻。他能感觉到,《天机录》在召唤他,在告诉他真相——关于灭门之夜,关于谢照的红伞,关于慕容烬为何南下,关于云悠为何一次次亲手杀他。
他伸手,就要触碰。
云悠跃起。
残躯撞开他,同时挥剑,斩向两人之间的金色命线。
“嗤——”
剑光如月,裂开风雪。
一声清鸣,响彻天地。
命线断裂。
金光炸裂。
断龙台剧烈摇晃,地面崩裂,碎石坠入深渊,黑雾如潮水倒卷。断龙石轰然震颤,猛地一沉,金光尽散,《天机录》消失不见。
云悠坠地。
她仰面倒在雪中,唇角却扬起一丝笑意。
苏昌河扑跪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云悠!”
她没睁眼,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脸颊,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这一次……”她 whisper,气息微弱,“换我先走。”
他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她没再说话。
手垂了下来。
身体一点点变冷。
银焰从她眼中彻底熄灭,归于灰白。
预梦本源,湮灭。
风雪重新落下,盖住她的脸。
他低头看她。
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丝被风吹乱,沾在血迹上。他伸手,想替她拨开,可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他忽然抬头,仰天嘶吼。
不是哭,不是叫,是野兽般的咆哮。
心口那道封着泪晶的符文,彻底崩解。
暗河之血倒灌全身,顺着手臂奔涌,掌中骨刺暴涨,一根根撕裂衣袖,向外生长,像黑色荆棘,根根竖起,滴着血。
他双目转为纯黑,没有一丝光。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然后,缓缓起身。
一拳轰向虚空。
“轰——”
气浪炸开,断龙石被掀飞,撞向远处山壁,轰然碎裂。残片如雨坠落,砸进深渊,连回音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不动。
风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伸出的骨刺上,落在他怀里那个已经冰冷的身体上。
远处,风中传来号角声。
有人在喊。
“赤旗军破雁门关!”\
“焚阳关失守!”\
“铁脊原……已无守军!”
他没回头。
只是低头,轻轻将她放在雪地里,然后拔出她心口的泪剑。
剑身晶莹,映出他漆黑的双眼。
他单膝跪地,将剑插入地面。
剑入三寸,稳稳直立。
剑尖遥指北方。
雪越下越大,盖住她的脸,盖住断龙台,盖住满地血痕。
他坐在她身边,抱着她的手,不动。
像一尊石像。
天边微光初现,灰白的晨色爬上山脊。
光落在泪剑上,隐约浮现一行小字:「北望昆仑,烬火燎原」。
风掠过剑身,发出极轻的嗡鸣。
像是回应。
\[本章完\]